下雨的天,爷爷穿蓑衣。

蓑衣是棕片编的。
一层压一层,像鱼的鳞。
棕片是从棕树上割下来的。
割下来,在院里晒三天。
晒黄了,撕成一丝一丝。
铺的时候,宽的在下面,窄的在上面。
一针一针缝起来。
缝成一件没有袖子的衣裳。
披在身上,从肩膀一直垂到膝盖。
头上再戴一顶斗笠。
斗笠是竹篾编的,中间夹一层箬叶。
雨打在瓦上,是闷的。
雨打在芭蕉上,是响的。
雨打在斗笠上,是噗噗的。
雨打在蓑衣上,就没什么声音了。
棕片把雨接住了。
雨顺着棕片往下走。
走到最下面那一层,滴下来。
滴在门槛外的青石上。
一小片,颜色变深。
爷爷从雨里进屋。
他先在门口站一会儿。
让水滴完。
再把蓑衣解下来。
绳子一松,蓑衣就落地。
他把蓑衣提到屋檐下,挂在钉子上。
挂在那儿,像一个站着的人。
肩膀是肩膀,腰是腰。
只是没有脸。
我小时候有点怕它。
后来不怕了。
因为我发现它会滴水。
一滴,等一会儿,又一滴。
滴得很慢。
像一个刚跑完路的人,在喘气。
我伸手摸过。
棕片是扎手的。
可是雨水在里头走得很顺。
天晴了,蓑衣还是挂在那儿。
太阳出来,棕片一片一片变浅。
晒干以后,它就硬了。
硬得像一片一片的树皮。
奶奶拿一根木棍,轻轻打它。
灰就打下来了。
打完了,她把它挂到柴房里。
柴房的梁上,还有一顶旧斗笠。
冬天不下雨,蓑衣睡一整个冬天。
柴房里有干草的味道。
也有棕片的味道。
那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谷仓。
有一次我把它披在身上。
下摆拖到地上。
我在屋里走了两步,就站住了。
我觉得自己住进了一间小屋。
开春第一场雨,爷爷又把它取下来。
抖一抖。
灰在光里飞。
他披上,戴斗笠,走进雨里。
走到田埂上,只剩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像一棵会走路的树。
天黑了,影子回来。
蓑衣又挂在屋檐下。
雨还在下。
滴,滴。
我躺在床上听。
听着听着,就分不清是雨在滴,还是我在数。
数到后来,屋檐下就没有声音了。
晚安,蓑衣。
晚安,斗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