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西屋有一台织布机。

四根木柱,像一张很大的桌子。
桌子中间是空的。
经线从这头拉到那头。
一根一根,绷得很直。
奶奶说,那是布的骨头。
线是棉线,白的。
浆过一遍,摸上去有一点硬。
奶奶坐在机子后面。
两只脚踩着两块木板。
一踩,线就上下分开。
中间开出一道缝。
梭子从那道缝里钻过去。
咻。
梭子是枣木的,中间挖空了,装一轴线。
钻过去,咔嗒。
钻回来,咔嗒。
每钻一回,梳子往下压一次。
压一下,线就紧一点。
布就从那边出来一点。
出来的布卷在木轴上。
木轴一天一天变粗。
奶奶一边踩一边哼。
哼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只有调子,没有词。
她说,织布不能急。
一急,线就断。
断了要一根一根接。
接头的地方留下一个小疙瘩。
那一匹布就不平了。
所以我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我替她递线。
线头很细,要捻一下才穿得进。
她眼睛不好,得凑近灯。
穿进去了,她笑一下。
她说,这台机子比她还大三岁。
灯放在机子旁的小凳上。
灯芯剪得很短。
火苗不大,刚好照见那些线。
夜一点点深下去。
咔嗒,咔嗒。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数到一百,布长一寸。
我数过两回。
两回都数忘了。
奶奶说,忘了就从头数。
反正布不会跑。
织好的布叠在柜子里。
一匹给被子做里子。
一匹给我做包袱皮。
还有一匹,她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她没说。
有一天线用完了。
她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卷。
新线比旧线白一点。
她说,这卷是去年秋天纺的。
那天院子里晒着棉花。
风把棉花吹得像雪。
她接上线,接了很久。
接好了,脚一踩。
咔嗒。
声音又回来了。
我听着,眼皮就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再睁眼,机子上盖了一块布。
奶奶把最后一匹织完了。
梭子放在布上。
梭子躺着,两头尖尖,像一条小船进了港。
她拍了拍机子的横梁。
她说,歇着吧。
然后吹了灯。
屋里只剩木头的味道。
晚安,织布机。
晚安,那只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