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一杆秤。
秤杆是枣木的，红褐色。
一年一年，被手心磨得发亮。
杆上嵌着一颗一颗的铜点。
爷爷说，那不是铜点。
那是星。
一斤一颗大星。
一两一颗小星。
一整根秤杆上，星星排成一长串。
从这一头，排到那一头。
我数过。
数到三十七就乱了。
爷爷说，不用数。
星星不用数。
这杆秤是他父亲留下的。
他父亲又是从一个走村的人手里换来的。
换的时候，用了两斗米。
秤杆上还有一道旧裂纹。
用铜皮包着，包得很服帖。
称米，用最靠里的那根绳。
称盐，用中间那根绳。
称一筐炭，用最外那根绳。
绳子一提，秤杆就抬起来。
秤砣挂在杆上，一点一点往外挪。
挪到杆子平平的。
不翘，也不垂。
爷爷说，好了。
他先捏住秤砣的绳，怕它滑。
秤砣是铁的。
冬天摸上去，凉得像井水。
他要先在手心里捂一会儿。
捂热了，才挂上去。
我也学他，两只手把秤砣捧住。
铁慢慢热起来。
我问他，凉的东西为什么不行。
他说，凉的东西，压不住准头。
腊月里，来称东西的人多。
有人称一块肉。
有人称半袋面。
有人称给孩子做棉袄的新棉花。
有一回，邻居家来借秤。
爷爷把秤递过去，又交代一句。
提绳要捏住，别让秤杆打横。
邻居走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说，秤出门，就像人出门。
要好好的回来。
黄昏时候，秤回来了。
秤杆上多了一点面。
他用袖子擦干净。
称完了，他把秤杆往上一送。
秤砣滑回原来的地方。
绳子一圈一圈绕好。
秤钩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钩子空着，晃两下，停住。
有一年，我坐在秤杆上玩。
爷爷把我抱下来。
他说，秤杆不能坐。
也不能从上面跨过去。
我问为什么。
他说，星星在上面。
天黑了。
收了秤，他把秤杆横进一只木匣。
木匣是桐木的，很轻。
秤砣不放在杆上。
他说，压在星上，星就不亮了。
匣子盖好，扣上小铜搭扣。
咔一声。
巷子里还有人挑着担子过。
喊一声，称一斤。
声音走远了。
屋里只剩灯。
灯下那只木匣是暖的。
我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天。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密。
可是排不成一串。
我想，我们家的那一串，睡在匣子里了。
一整串。
一颗也没少。
晚安，秤杆。
晚安，秤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