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山后面的时候，羊就回来了。
先听见铃铛。
叮，叮。
铃铛是铜的。
铜已经旧了，中间有一道凹。
皮带磨得发亮。
声音传得不远。
可是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不急。
一声和一声之间，隔着一小会儿。
爷爷说，那是羊在走路。
走路不用急。
羊从坡上下来。
一只跟着一只。
走在最前头的那只最老。
它的角是弯的，弯成一个圈。
走在最后的那只最小。
它走两步，停一下。
看看路边的草，再跟上去。
路是土路。
踩上去有点软。
十二只羊走过去，路上就多了一层细细的蹄印。
羊圈在院子东边。
土墙，茅草顶。
门是两扇木板。
门上有根木栓。
爷爷把木栓抽出来。
门开了。
羊一只一只进去。
他站在门边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一，他停一下。
等最后那只小的进去。
十二。
他说，齐了。
我问，为什么每天都要数。
他说，数一遍，心里才落得下。
我说，羊又不会少。
他说，我知道。
可是数一遍，梦里也安稳。
羊圈里有干草。
干草堆在墙角，堆得很高。
最上头压着一块石头，防风吹。
干草是秋天晒的。
踩上去沙沙响。
圈里的味道很重。
爷爷说，那是羊的味道。
闻惯了就不觉得。
墙角有一只水盆。
水是下午挑的。
上面浮着一层亮。
最小的那只先去喝水。
喝一口，抬起头。
再喝一口。
铃铛挂在最老那只的脖子上。
爷爷弯腰，把皮带解开。
铃铛拿在手里，还响了一下。
他把它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钉子上已经磨出一个亮圈。
门关上。
木栓推回去。
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草的声音。
羊卧下来了。
先跪下前腿，再卧下身子。
卧成一团。
然后开始倒嚼。
一下，一下。
嘴在动，眼睛半闭。
像在数白天吃过的草。
我趴在圈墙上看。
看了一会儿，也数起来。
数到二十,就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爷爷说，回去吧。
被子里是暖的。
我还能听见那一下一下的声音。
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拍着一只枕头。
拍着拍着，就停了。
晚安，小羊。
晚安，那只铃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