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以后的午后是最难熬的。竹帘放下来,屋里闷得像一口盖着盖的锅。蝉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把人的困意往下压。某翁躺在东屋的凉席上,蒲扇搁在胸口,扇子还在轻轻地动。
他睡着了一会儿。睡着的时候人是不知道自己在睡的,只知道蝉声忽然远了,屋子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嗡声。
事情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这个故事,蒲松龄记在《聊斋志异》第一卷里,题目两个字:咬鬼。
他没有说这是他自己的事。他写的是「沈麟生云」,意思是沈麟生讲的。沈麟生又是听他朋友说的。朋友说的是一位老翁,姓氏没有留下来。所以这是一条三手的链子:某个夏天的午后,某个人遇见了一件事,他讲给朋友,朋友讲给沈麟生,沈麟生讲给蒲松龄,蒲松龄写下来。
中间经过这么多张嘴,细节反而没有被磨平。这说明一件事:那件事在他心里留得太深了,深到每次讲都要从头讲一遍,连枕头上的水是什么味道都讲。

先是帘子响。
竹帘被人从外面掀起来,帘条一根一根地落在门框上,噼里啪啦,像下雨。某翁睁开半只眼。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头上裹着白布,身上是麻布的衣服,粗麻的裙子,一身孝服。她低着头,径直往里屋走。
他第一个念头是:邻家的媳妇来找我家里人说话。这院里常有这样的事,女人家串门,不用打招呼。
第二个念头跟上来了:不对。哪有穿着孝服进别人家的。孝服这东西,是要避人的。谁家办丧事,连门槛都不愿意让孝服跨过去,怕把丧气带进屋里。
他躺在那儿没有动。人在半睡半醒的时候,胆子往往比清醒的时候大。他想,也许是哪家的媳妇刚死了人,来借东西,借完就走。
那女人进去了。屋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三十来岁。脸是黄的,肿的,肿得不匀,一边高一边低。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像忍着什么。嘴没有表情,可整张脸都在往下坠。
她在屋里转,慢慢走,不走门,走的是墙。走到墙跟前,停一下,再转身,往床这边来。
某翁把眼睛闭上,只留一条缝。
他不是不怕。他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女人走到床边,站住了。站了有一会儿。然后她提起裙子,上了床。
膝盖先落在席子上,席子往里陷了一块。然后整个人压下来,正正地压在他肚子上。
那一下,他说,像有一百斤的东西砸下来。
他想推。
手抬不起来。不是被人按住了,是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他想抬脚,脚像被人抽了筋,软在那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想喊,喉咙里有一层东西堵着,气出得去,声音出不来。
眼睛还能动,耳朵还能听。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他能感觉到那女人的重量,隔着夏天的薄被,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凑近。
她的嘴,或者不是嘴,是脸的正中间那一块,贴到他的额头上。吸了一下。
那口气是凉的。不是夜里的凉,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凉,像把手伸进井水里,像冬天摸铁门环。凉气从额头的皮往里走,走到骨头里。
她又吸。眉毛、眼睛、鼻子,一处一处地过。到鼻子的时候,他觉得整张脸都被吸薄了,像纸一样。
他心里清楚得很。清楚得可怕。他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也知道这东西正在一处一处地闻他,像闻一块肉新不新鲜。
他想,等她闻到腮边,就咬。
这个念头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人在这种时候,脑子会忽然变得很简单,只剩下一个动作。
她的脸往下去,到了颧骨。那种凉气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张开了嘴。
一口咬住。
牙齿陷进肉里。不是咬住了布,不是咬住了空气。是咬住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有弹性,有阻力,牙齿进去的时候,那东西往里一缩。
女人猛地挣起来。她挣,他就不松。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太阳穴上的筋一跳一跳。他后来跟人说,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松了口,就没有第二次。
她开始叫。声音又细又长,不像人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湿绳子。
血出来了。
血是热的。从他嘴角两边流下去,流过下巴,流到脖子里,再流到枕头上。枕头很快湿了一片,湿的地方凉下来,贴着耳朵。
他们两个就这样僵着。一个压在上面挣,一个躺在下面咬。
他后来跟人说,咬住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想喊,不想跑,也不想这是不是鬼。就是咬。他说,会想的人咬不住。
院子里忽然有脚步声。是他夫人。
他听见了,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喊:有鬼!
这一声喊出来了。声音很难听,像被撕开一样,但总算是声音。
就是这一松,牙关开了一线。
那女人从他身上弹起来,一下就到了房梁那么高的地方,再一下,帘子响了一声,屋里就空了。
夫人跑进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屋里什么都没有。帘子垂着,蝉还在叫。他躺在床上,嘴张着,满头是汗。
夫人笑他。她说,你做噩梦了。大白天睡成这样。
他坐起来,说不出整句话,只指着枕头。
枕头湿了一大片。
不是汗。汗是一片一片地渗,边上是虚的。这一片是水,中间厚,边上薄,像屋顶漏下来的雨落在席子上,摊开一圈。
夫人伸手去摸,摸了一手。她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
她把手指拿开了。又闻了一次。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吐了。
那味道不是血的味道。血是腥的,是铁的。这个味道比血要深,要旧,像一块肉在瓦罐里闷了半个月,像夏天扔在墙角的死老鼠被雨泡过。后来他说,像屋漏的水流进席子缝里,三天没干。
他们把枕头套拆下来,烧了。席子抬到院子里,用井水冲了三遍,晒了三天。
三天以后,味道还在。不是整张席子都有,是某几处,得伏下去闻才闻得到。
夫人后来跟人说过一件事。她说她进屋的时候,屋里有风。帘子是垂着的,门窗都关着,可有一股凉气从床边过去,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动了。
她说她当时没有敢讲。她怕他说她编,怕他以为她在替他圆这个话。
那些天她每晚把剪子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半个月,才收回去。
这件事在村里传了很久。有人说那女人是前村刚死了婆婆的媳妇,穿孝服是为了引路;有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专捡午后没人的屋子。说法不一样,只有一处一样:都发生在夏天下雨的午后。
某翁后来吐了。当天夜里吐了一次,第二天早上又吐了一次。吐出来的东西是清的,苦的。
他说那几天嘴里一直有味。不是嘴里的味,是鼻子里的,吸一口气就有。刷牙、嚼茶叶、含姜片,都压不住。过了七八天,才慢慢淡下去。
他把这件事讲给很多人听。有人信,有人笑。笑的人说,夏天的午后,人本来就容易魇着,压住胸口,喘不上气,看见什么都有可能。
他不跟人争。
他只说一句:魇着的人,醒来枕头是干的。
那张席子,他后来又睡了十几年。每年入伏,他还是睡在东屋。只是从那年以后,他午睡不再关门,帘子也不放到底,留一道缝。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透风。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留一道缝,好让自己能听见院子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