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泰山,和北斗。
泰山是五岳之首,古人祭天要去那儿;北斗是夜里最好认的一颗星,抬头就能找到方向。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大家都朝它看**。
所以这四个字不夸才华,夸的是「方向」:一个人站在那儿,别人迷路的时候,抬头能找到他。
它的来历,不在故事里,在一句史书的评语里。

《新唐书·韩愈传》的最后一句,一共十五个字:
「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自从韩愈死后,他的言论大为流行,读书人仰望他,就像仰望泰山和北斗一样。
这句话得先拆一层。
《新唐书》是北宋修的,欧阳修、宋祁主笔。写这句话的人,离韩愈死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所以「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不是唐朝人当时的说法,是宋朝人回头看,给的一个总结。
韩愈活着的时候,没人这么叫他。
他一辈子最高的官做到吏部侍郎,几次被贬出京城,最后一次差点掉脑袋。
下面讲这个人。
韩愈生于公元七六八年,河南河阳人,今天的河南孟州。
三岁,父亲死了。
《祭郑夫人文》里他自己写:「我生不辰,三岁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
我生得不是时候,三岁就没了父亲。还什么都不懂,养活我的是哥哥。
哥哥叫韩会,做官,把他带在身边。韩会后来被贬到韶州——今天广东韶关——死在任上。
然后是嫂嫂。
嫂嫂姓郑,韩会的妻子。丈夫死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回中原:一个是小叔子韩愈,一个是自己的儿子韩老成。
那时候中原在打仗。她带着两个孩子先回河阳,住不住,又往南走,最后落脚在宣城。
韩愈后来写《祭十二郎文》,回忆过一幕:
「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
嫂嫂一手摸着老成,一手指着韩愈,说:韩家两代人,就剩这两个了。
一个寡妇,指着一个孤儿和另一个孤儿,说这个家就剩你们了。
这句话韩愈记了一辈子。
他读书很拼。
《旧唐书》说他「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自己知道用功,每天能记住几千上百字。
二十岁那年他进京考进士,考了四次。
贞元八年,公元七九二年,他中了。
那一榜很有名,主考官是陆贽——就是那个写《奉天改元大赦制》、把叛军将士读哭了的陆贽。同榜的还有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后来都是宰相、节度使一级的人物,当时人叫这一榜「龙虎榜」。
中了进士不等于有官。
唐朝的规矩,进士只是出身,要做官还得过吏部的选试。韩愈去考博学宏词科,考了三次,三次不中。
他在《上宰相书》里写过一句很实在的话:「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
在礼部考了四次才中一次,在吏部选了三次,一次也没成。
他给宰相写了三封信,一封比一封急。第三封里他把自己比成溺水的人,说一个人快淹死了,看见有人站在岸上,就算那人跟自己有仇,也要喊一声救命。
没人回信。
第一个转折,是他去做老师。
贞元十七年前后,韩愈做了四门博士。四门学是国子监下的一所学校,收的是低品官员和平民子弟。博士是教书的官,品级不高。
就在这几年,他写了一篇文章,叫《师说》。
开头是:「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然后是那句人人会背的:「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这篇文章为什么会被写出来?
因为当时没人愿意当老师。
柳宗元后来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里讲得比我清楚:
「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
从魏晋以来,人越来越不认老师这回事。现在这世上听不到谁说自己是老师,谁要说,大家就一起哄笑,把他当疯子。只有韩愈不管这一套,冒着嘲笑和侮辱,招收后辈学生,写了《师说》,正儿八经地当起老师来。世上的人果然群起怪异,聚在一起骂他,指着他、拉扯他,还编出各种话来说他。韩愈因此得了个「狂人」的名声。
「抗颜而为师」——仰起脸来当老师。这五个字,是柳宗元给他记的账。
在一个不收学生的年代收学生,被人指着骂,这就是韩愈当时的位置。
不是在泰山顶上。是在人群里被指着。
第二个转折,是那块骨头。
唐朝的皇帝姓李,认老子李耳做祖宗,本来尊道。可武则天以后佛教大兴,到中唐,长安城里寺院一座接一座。
元和十四年正月,唐宪宗派人去凤翔法门寺,把塔里供的一节佛指骨迎进宫里,供奉三天,再送到各寺轮流供养。
沿途的场面,《论佛骨表》里韩愈自己写了:
「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
烧头顶的,烧手指的,成百上千人一群。脱衣服的,撒钱的。从早到晚,一个学一个,生怕落后。
韩愈上了一道表。
这道表写得极狠。他没有只说「这样太浪费」,他从历史上找了一条规律:
「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
南朝宋、齐、梁、陈,加上北魏,信佛越来越恭敬,国祚反而越来越短。
然后他举了梁武帝:三次舍身同泰寺,最后侯景之乱,饿死在台城。
这句话已经不是议论了,这是当面说皇帝:你信的这个东西,信得越虔诚死得越快。
最后他请求: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部门,「投诸水火,永绝根本」。
扔进水里,烧掉。
宪宗读完,勃然大怒。
《旧唐书》写:「将加极法。」要按最重的刑办。
裴度、崔群出面求情,说了一句很到位的话:「愈言涉不逊,罪当斥逐,然非内怀忠恳,不至此。」
韩愈的话确实不客气,该贬;可他要不是心里真装着事,说不出这样的话。
于是免死,贬潮州。
潮州在广东最东边,当时是瘴气之地,去了多半回不来。
他走到蓝关,就是今天陕西蓝田那一段,侄孙韩湘赶来送他。他写了两句: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早上递上去一封奏章,晚上就被贬到八千里外。
同一首诗后面还有两句,是这一路上最像他的两句: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想替圣明的天子除掉弊政,哪里会顾惜这把老骨头。
第三个转折,在潮州。
他在潮州只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问民疾苦。百姓说,恶溪里有鳄鱼,把牲口都吃了。
他写了一篇《祭鳄鱼文》。
这篇文章今天读起来很怪:一个刺史,给鳄鱼下通牒。
他说:我奉天子之命来做这儿的官,你这条鳄鱼要是懂事,就带着你那一群往南迁到海里去。我给你三天。
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七天。
「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七天还不走,那就是不肯走了。那我就挑有本事的吏民,拿着强弓毒箭,跟你干到底,杀干净才算完。你别后悔。
传说他把祭文投进溪水,当晚风雨大作,几天后鳄鱼往西迁了六十里。
这是传说,正史没这么记。真事是:他确实写了这篇文章,也确实在潮州主持过驱鳄。
第二件,办学校。他请当地一位叫赵德的先生出来教书,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办学。
第三件,赎奴婢。潮州当时有买卖人口的习惯,欠债还不上就把人抵给债主。韩愈的办法是「计庸以偿」——算这个人干活值多少钱,干够了就放人。他这一任放出去七百多人。
八个月后宪宗死了,穆宗即位,把他召回长安。
第四个转折,是镇州。
长庆二年二月,成德军乱了。节度使王庭凑杀了朝廷任命的田弘正,把深州刺史牛元翼围在城里。
朝廷要派人去宣慰——就是去叛军大营里,当面传达皇帝的意思,劝他们退兵。
这活儿谁去都是送死。
朝廷点了韩愈。
元稹当时说了一句话:「韩愈可惜。」
韩愈自己去了。
《新唐书》写他进镇州那天的场面:王庭凑在庭中摆开甲士,刀出鞘。
韩愈走进去,不慌。他先问了一句:围深州是什么意思。
王庭凑推给部下,说是将士自己要的。
韩愈就跟他讲:朝廷给了你节钺,封了你做节度使,你要的就是这个。你手下的将士,原来都是朝廷的兵,拿朝廷的粮,现在杀朝廷命官、围朝廷的城,这叫什么事。
甲士围上来,韩愈不动。王庭凑把他拉到一边,说你走吧,我放牛元翼出城。
深州解围。
苏轼后来在《潮州韩文公庙碑》里用一句话总结这一段:「勇夺三军之帅。」
韩愈死于长庆四年,公元八二四年,五十七岁。
他死在长安靖安里的家中,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
「文」是谥法里很高的一个字: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
可他死的时候,并不是泰山北斗。
他一辈子最高的官是吏部侍郎,正四品上。他几次被贬,最后一次差点被杀。他收学生被人骂狂人,他上表被皇帝要杀头。
他的地位是死后一点点堆起来的。
晚唐有人提议让他配享孔庙。宋初的柳开、穆修推他的文章。欧阳修修《新唐书》,把他写进「韩愈传」,最后一句就是那十五个字。宋神宗时,朝廷封他昌黎伯。再往后,他进了孔庙,位列从祀。
苏轼那篇庙碑写得最好,四句话二十四个字,把这个人一辈子说完了: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文章把八个朝代的衰败撑起来了;道义把天下的沉溺救起来了;忠心敢去冒犯皇帝的怒气;勇气敢去夺三军的统帅。
四句话,四件事:写文章、讲道理、上表、进敌营。
现在回到这四个字。
泰山是山,北斗是星。
古人祭天要上泰山,因为那是最高的一块平地,离天最近。夜里行路要看北斗,因为满天星都在转,只有它不动。
两样东西的共同点是:**不动,而且一直在那儿**。
一个人成了「泰山北斗」,不是说他才高,是说他成了坐标。别人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抬头看他。
韩愈活着的时候,是个坐标吗?
柳宗元说他「抗颜而为师」,被一群人指着骂。宪宗说要杀他。王庭凑的甲士围着他。
他一直在被人推。
可推他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站的地方没变——文章该这么写,道理该这么讲,皇帝做错了就该说。
三十年后,欧阳修在史书最后写了一句: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
泰山不说话。北斗也不说话。
人迷路的时候,才想起抬头找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