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嘉湖的蚕房里,四月的雨落在瓦上,声音像几万条蚕同时啃桑叶。老太太不让人说话,尤其不让人说那个字。她说蚕听得懂,听了就不结茧,白养一季。
蚕房门后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女人骑在马上。纸边卷了,被灶烟熏成焦黄。老太太叫它马头娘。每年清明前后蚕蚁出来那天,她要拿米汤把这张纸重新抹一遍,抹平,压紧,像给谁理一理衣领。
这个故事,晋朝的干宝记在《搜神记》第十四卷。全书四百多条,多是他听来的:谁家屋子里出过什么,哪条路上撞见过什么。他不解释,只记下来,末了加一句听谁说的。蚕和马的事,他也这么记的。

古时候有一户人家,父亲被征去守边,走了三年。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女儿,一匹公马。马是她一手养大的,冬天她把草料在怀里焐热了再喂,马吃草的时候她靠在马脖子上,能听见它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三年里没有信。边关在哪个方向她都知道,可她走不了。她每天清早把水挑回来,先给马饮,再自己喝。有一年冬天雪大,她把仅有的一床旧絮盖在马背上,自己缩在灶膛边上睡。她不是心疼一匹牲口。她只是觉得这院子里总得有什么东西是活着的、会喘气的。
村里有人来劝过。说你还年轻,找个婆家,日子总比这样强。她给人家倒了一碗水,说,我爹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人家说,三年了,边关那边死人多,回来的少。她把碗收走,没有再说。
那年腊月,隔壁家的男人从边关回来了,少了一条腿。她跑去问,问那个营,问马走的方向。那人说,营里的马都是官家的,来来去去,谁记得。她回来在灶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还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第四年春天,她实在撑不住了。那天她给马梳毛,梳到第三遍,忽然抱着马脖子说了一句玩笑话。她说,你要是能把我爹接回来,我就嫁给你。
马没有动。耳朵转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马棚空了。缰绳断在地上,断口是崩开的,不是磨断的。
那匹马跑了七百里。它不知道路,可它记得风里的味道,记得主人身上的汗味往哪个方向去了。它跑了四天,蹄子裂了,嘴角挂着白沫,跑到边关的营门口,站着,不动。
她父亲在营里看见一匹马立在门口,浑身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还在朝他这边看。他先是不敢认。后来认出来了,腿一软,蹲在地上哭了一场。营里的人凑了干粮,他告了假,骑上马往家走。
一路上马不肯停。他勒它,它就往前挣。他下来歇脚,马就绕着他转圈,蹄子刨地,鼻子里喷气。他摸着马脖子说,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到家那天是黄昏。女儿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她先看父亲,再看他身后的马。马站在那儿,一路的泥干在身上,眼睛一直看着她。
从那天起,马不吃草了。
草是最嫩的,水是刚挑的。它一口不动。可只要女儿从院里走过,它就竖起脖子,前蹄刨地,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出不来。
一连十几天。父亲起初以为是病了,后来看出不对。他把女儿叫到屋里,问。女儿低着头,把那句玩笑话说了。
父亲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了才出来,说了一句:这话不能传出去,传出去这个家就完了。他又说,从今天起你不要到院子里去。
第二天,他在马棚对面架了一张弩。
马是站着死的。它没有跑,也没有叫。箭过去的时候它正朝着院门的方向看,那是女儿每天挑水回来的方向。
皮被剥下来,摊在院子里晾着。血从皮底下渗出来,把地上的土泡软了。父亲说,晒干了拿去换钱。
那天夜里她起来过一次。父亲睡在西屋,她披了衣裳到院子里。皮摊在地上,还带着血。月亮很低,照得皮上一片白。她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毛还是顺的,还是她梳了四年的那一匹。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很久,擦到衣襟都湿了。
那天父亲出门了。女儿和隔壁两个女孩在院里晒被子,走过那张皮。
一个女孩说,这皮真大。另一个说,马肉不知道什么味道。
女儿抬起脚,在皮上轻轻踢了一下。她说,你是畜生,还想娶人做媳妇。落到这个下场,怪谁。
话没有说完。
那张皮从地上立了起来。不是慢慢起来的,是像有人从下面把它掀起来那样的。它裹住女儿,一卷,往院门外滚出去。
两个女孩尖叫着追了几步,追不上。皮滚过门槛,滚过田埂,滚进树林,一路扬起尘土。她们跑去找她父亲,话都说不整,只说,皮,皮,把人卷走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一摊血土和一根断了的晾绳。他带着人找了十天。树林、河沟、邻村、山脚,全找了。
第十一天,有人在村外一棵大树上看见了她。
她在那棵树上,和马皮一起。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树杈上挂着一层白的东西,一丝一丝的,风一吹就飘。有人伸手去摸,那丝是软的,是热的,里面裹着一粒小小的、椭圆的东西。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蚕。
他们把那棵树上的东西取下来,放在匾里,采桑叶喂它。它吃得极快,长得极快,二十多天就吐丝结茧。茧又厚又大,比山里野蚕的茧大出一倍。缫出来的丝,一亩地能多收几成。
从那以后,这一带的人开始种桑养蚕。
那棵树,他们叫它桑。桑这个字,是丧。老人们说,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知道这件事的。
也有人说,她后来成了神,叫马头娘。蚕房里供的就是她。每年蚕事开始,要给她上香,要请她保一季平安。她的像上,永远是一个女人骑在马上,手里捧着一捧茧。
还有人说不是这样。有人说那匹马是替她死的,她后来投了别处的人家,过得很好。也有人说那棵树后来被雷劈了,劈开以后树心里还是白的,像丝一样。
那几年村里为这棵树吵过。有人主张砍了,说树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孩子不敢从那儿过。老人不肯。老人说,你们身上穿的、换米换盐的,都是从这棵树上来的。后来折中,树不砍,树底下围了一圈石头,谁也不许在那儿放牛。
石头围了几十年,最后塌了。树还在。
杭嘉湖的蚕事有许多讲究。蚕房里不能大声说话,不能拍床板,不能把蚕叫作虫。最要紧的是不能提马,也不能提那个字。有人试过,说漏了嘴,一匾蚕第二天就僵了,白花花一片,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太太说这不叫迷信。她说,你把人家害成那样,还不许人家记着。
老太太讲到这里就不讲了。
她把蚕匾上的稻草掀开一角,里面的蚕已经上山了,白白的一层,看不见头尾,只看得见背上那一道一起一伏的脉,像呼吸。她伸手进去,掌心托起一个茧,晃了晃,听里面的声音。干了,她说。
门口那张马头娘的纸,米汤抹过以后贴在墙上,还没干透。纸上的那个女人骑在马上,脸是模糊的,看不清是哭还是没哭。老太太每日进出都要从她面前过。
蚕事完了以后,这张纸要揭下来收进箱子里。明年再贴。一季一季,贴了几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