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的巷子,冬天比别处更冷。两间破屋挨着,中间只隔一道矮墙。墙这边住着一个姓顾的秀才,和他瞎了一只眼的母亲。墙那边住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姑娘每天早上坐在窗下做针线。针穿过布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她做一天,能换半升米。她从不跟巷子里的人说话,出门总低着头,走过谁家门口都不看。
巷子里的人说,这姑娘命硬,脸上带煞。也有人说,长得那样,怎么不嫁个好人家。说来说去,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这个故事,蒲松龄写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侠女》。
全书写了将近五百篇。鬼、狐、仙、怪占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写人。这一篇里面没有鬼,也没有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姑娘,一把刀,和一颗装在皮囊里的人头。
蒲松龄为什么要在一个专写鬼狐的书里放这样一篇?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一篇比鬼更让人心里发凉。鬼你怕它,是因为它不对劲。人你怕她,是因为她太对劲了,对劲到你根本不会多想。

顾家穷。穷到什么地步,蒲松龄写得很实在:顾生会画画,会写字,靠这个换钱买米。可南京城里会画画的人太多,他的画卖不上价。有时候一张画换不了一斗米,他就自己去城外挖野菜。
他母亲的眼睛是早年哭坏的。那年顾生的父亲死在任上,尸首运回来,她哭了三个月,右眼就废了。剩下一只左眼,看东西要凑得很近。
那年冬天,顾母背上生了一个疮。起初只是一个黄豆大的红点,后来越烂越大,烂到衣裳都粘在肉上,夜里疼得整宿坐着。
顾生请过郎中。郎中说,这个要用药捻,一天换两次,得好生伺候。药捻他不怕花钱,怕的是没人换。他一个男人,手笨,母亲又不肯让他看。
隔壁那个姑娘来了。
她没有敲门,是从矮墙那边过来的。进门,洗手,把药捻在灯上烤过,然后坐到床边,一层一层地把粘住的布揭下来。顾母疼得抖,她就停一停,等她抖完,再揭。
那一个月,她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手上那点针线活全放下了。
顾母心里过不去。有一天她拉着姑娘的手说,我这儿子虽然穷,人还算老实,你要是不嫌,我托人去跟你母亲说。
姑娘低着头,把药碗收走,说了一句:我母亲年纪大了,我要伺候她。
这话不算拒绝,也不算答应。顾母当她害羞,隔了两天又提。
这一次姑娘说话了。她说,婶子,我这一辈子不嫁人。
顾母愣了。她说,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姑娘没有回答,端着水盆出去了。
第二年春天,顾生的母亲又病了一场。这一次是风寒,烧了七八天。姑娘还是每天来。有一夜顾生守到三更,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旧棉袄,姑娘坐在灯下,正在补他的袖子。
后来的事,蒲松龄写得很省。他只写了一句:生以其贫,不能备礼,而女亦不以为意。两个人就这样好上了。
好上以后,姑娘对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后人引了两百年。
她说:事可一而不可再。
意思是,这样的事,一次可以,不能有第二次。
顾生问过她为什么。
她坐在灯下,针没有停,说:我这样的人,不该有牵挂。
顾生说: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她说:你不必知道。
那晚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母亲的眼睛,我记得。
顾生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母亲的眼睛是哭坏的。那年秋天他父亲死在任上,尸首运回来,她哭了三个月。一个从江南逃过来的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顾生以为她是害羞,是矜持。他后来又去找过她。她不开门。隔着门板,她的声音很平:我说过了。
再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
这件事在巷子里瞒不住。有人去问她母亲,老太太只是哭。有人去问顾生,顾生红着脸不说话。
顾母高兴坏了。她抱着那个孩子,一个劲地说,这是顾家的根。她说,现在总该办了吧,孩子都生下来了。
她托了媒人,备了礼,正正经经地上门去说。
姑娘把礼退了回来。她对媒人说:替我谢谢婶子。我不能嫁。
媒人回来,一肚子气,说这姑娘不知好歹,都这样了还端着。
顾母坐在床沿上,抱着孙子,半天没有说话。她说了一句: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孩子满月那天,姑娘的母亲死了。
死得很安静。早上姑娘端粥进去,老太太已经没气了,脸上盖着一块布,是自己盖的。
顾生帮着办丧事。买棺、请人、抬出去、埋在城外。三天忙完,他回头看姑娘。她穿着一身孝服,站在新坟前,没有哭。
第二天,她不在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针线筐摆在桌上,剪刀合着,线绕得整整齐齐。灶上还有半锅粥。人不在了。
顾生找过。找了十几天。城里、城外、渡口,都找过。
第二十天夜里,她回来了。
那天夜里下着雪。顾生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踩在雪上又立刻停住。
他开门。
姑娘站在院子里。身上是黑的,黑衣,黑裤,脚上是一双薄鞋,鞋上全是雪。她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皮的,鼓鼓囊囊,下端在往下滴。
她走进来,把那个东西放在桌上。
放下去的时候,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顾生后来跟人说,他不是害怕。他是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桌上那个皮囊,看了很久,才明白那里面是什么。
姑娘在灯下站着。灯是豆油灯,光很小。她脸上有一道血,从耳后一直划到下巴,已经干了。
她说:我父亲死在任上。不是病死的。是被一个姓王的人害死的。那年我十六岁,我母亲带着我逃出来,一路往南,走了两年。
她说:我带着母亲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里我一直在等。等那个人调到南京来。
她说:他上个月来了。今天夜里,我从他家后墙进去。
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报账。
顾生问了一句:你母亲知道吗。
她说:她知道。她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皮囊,说:我母亲等到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生记了一辈子的事。
她把皮囊解开,从里面取出那颗头,放在灯下。她不是要给他看,她是在确认。她捏着那颗头的下巴,转了一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是他。
说完,她重新把皮囊扎好,提起来,往门外走。
顾生追出去。雪还在下。他站在门槛上喊:你要去哪里。
她停下来,回过头。她说:我父亲的事办完了。我母亲的事也办完了。
她顿了一下,说:你母亲养过我,我记着。这个孩子,你养着。他以后会有出息。
顾生说:你回来。
她说:我不回来了。
那一夜的雪下到天亮。顾生站在门口,一直站到脚冻僵。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行脚印,往城外去。第二天早上他去巷口看,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的儿子后来长大了。
蒲松龄写,这孩子十八岁中了进士,做官做到很有名望。他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谁。他只知道家里有一张旧画,画上是一个女人坐在窗下做针线,画的边角有个褪了色的印章。
顾生没有跟他说过。顾母也没有说过。
巷子里的人说过很多年。有人说那姑娘是个疯子,有人说她是个狐狸变的,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没走,只是躲在城外什么地方过日子。都有人信,都有人不信。
顾生听过这些说法,一次也没有开口。
只有一件事,巷子里的人到老都记着:那年冬天,城南王家的大老爷,一夜之间死在自己屋里。头不见了。
官府查了三个月,没有查到。卷宗上写着:失其首,无所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