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七年,九月,洛阳。
雨下了一个多月,没有停的意思。城外的道路成了泥浆,马蹄陷下去要人抬,运粮的车轮箍在泥里,一天走不了十里。三十万大军从平城出发,走了整整两个月,才走到这里。
再往前,就是南朝的边界。
那天早上,皇帝穿着戎服,手里拿着马鞭,走出营帐,翻身上马。他要下令,全军继续南下。
然后,前面的人跪下了。
先是几个,后是一片。文武百官从马前一直跪到泥水里,磕头,哭,说不能再往前了。雨落在他们背上的甲片上,声音很密。
马上的人没有发火。他勒住缰绳,看了很久。
他说:好。那就不走了。
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既然都到了这里,就别回去了。洛阳,就做都城吧。
跪着的人这才明白,这场雨里的南征,从一开始就不是南征。
一场没打成的南征
这件事在《魏书》里记得很清楚:出发前,皇帝先在明堂上宣布要大举伐齐,任城王拓跋澄当场反对,说这是拿国家去赌。皇帝大怒,说:社稷是我的社稷,你想拦我吗?
拓跋澄也不退:社稷虽然是陛下的,可我是社稷之臣,明知道危险,怎么能不说话。
一场朝会闹得不欢而散。
散朝之后,皇帝把拓跋澄单独叫进内殿,屏退左右,说:明堂上人多,我怕坏了大事,才故意发火吓住他们。现在,我跟你说实话。
他说:国家从塞外起家,迁到平城。平城是用武的地方,不是文治的地方。要在这里移风易俗,办不到。我想趁这次南征,把都城搬到中原去。
拓跋澄愣了一会儿,说:陛下要经略四海,这正是周成王、汉光武帝走的路。
皇帝又担心:北方人恋着故土,会闹。
拓跋澄说:非常之事,本来就不是常人能想到的。陛下决意要做,他们能怎么样。
于是有了那一年的戒严、征发、祭陵、出征。三十万人的队伍,粮草、民夫、牲口,全是照着打仗的规格办的。唯一没打算做的,就是打仗。
走到洛阳,雨帮了他。
《魏书》把兵数写得夸张,说步骑百余万;后世通行的说法是三十万。不管是多少,那支队伍里绝大多数人是真的相信要去南方拼命的。所以他们跪在雨里哭,是真的怕死。
这里要补一句当时的实情:北魏的兵,很多不是职业军人,是按户征来的。丁男自带弓刀,家里出粮,走的时候地里还有没割完的粟。从平城到洛阳一千多里,走了两个月,路上病死的、掉队的、偷偷跑回去的,数目史书不写。等他们站在洛阳城外的雨里,身上已经没有一件干衣服,脚下是能陷到小腿的泥。
再往南,是淮河。过淮河,是南朝的寿阳、钟离,城墙比洛阳还厚。
而皇帝给他们的选择是:要么继续往南,要么留下。
留下,就是迁都。
五岁登基的孩子
要说清这个人,得往前倒二十六年。
皇兴元年,他生在平城,取名拓跋宏。父亲是献文帝拓跋弘,那年才十四岁。母亲姓李,中山人,史书上只留下一个姓氏,没有名字。
三年后,他被立为太子。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的母亲死了。
这不是意外。北魏有一条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儿子被立为储君,生母就要赐死。理由说得很直白——防止母族干政。这条规矩实行了一百多年,死在它手上的后妃有十几个。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会记得母亲的样子。他被交给祖母冯太后抚养。
冯太后是汉人,长乐信都人,出身北燕宗室之后。她不是那种只管后宫的太后。北魏后来的均田制、三长制、俸禄制,都是她在手里推下去的。她管这个孙子管得极严。史书里留下过这样一笔:她因为一件事动了怒,把他按在殿上打了几十杖,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响,脸上也没有表情。
五年后,他的父亲死了。献文帝二十三岁,正值壮年,史书上写「暴崩」。至于怎么死的,从《魏书》到《资治通鉴》都有话没说完。这一层,本文只如实标明:正史没有给出死因。
十岁那年,他成了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但诏书上的字,还是祖母的笔迹。
太和十四年,冯太后死了。
他亲自守孝,不吃不喝,大臣劝了几天才肯进食。史书说他「哀毁过礼」,瘦得脱了形。守完孝,他二十四岁,第一次真正握着这个国家的印。
祖母留给他的东西,不好也不坏。好的是底子:均田制把无主的荒地分给农户,三长制把散乱的人口重新编进户籍,俸禄制让当官的从国家的仓里领米、而不是从百姓手里拿,这三样一做,北魏的粮仓和户口都硬了起来。坏的是人:朝中的三公、四镇、各路将军,几乎全是祖母一手提起来的。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是一屋子看着他长大的叔伯。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一个不能说的计划
为什么要搬?
他自己给的理由是:平城是用武之地,不是文治之地。
这话不算假。平城在大同盆地,北边挨着六镇,风沙大,六月能落雪。一个靠骑兵起家的朝廷放在这里很合适,一个想统治中原的朝廷放在这里不合适。每年秋天,皇帝要带着军队往北走一趟,叫「巡边」,其实是去打柔然。粮要从河北、山西往北运,路上消耗大半。
但还有一层他没说:平城是冯太后的地方。
太后虽然死了,朝里的老臣、宗室、外戚,大半是她用起来的人。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改风俗、改官制、改语言,等于在人家堂屋里拆墙。搬到洛阳,把人都挪一遍,屋子重新搭。
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不跟你们商量,我先把既成事实做出来。
第一年,宣布南征,走到洛阳,停下。
第二年,正式下诏迁都。派拓跋澄回平城去做说服工作——这个人在宗室里威望高,又是最早知道内情的人。拓跋澄回到平城,宣诏那天,「众闻迁诏,莫不惊骇」。他一个个谈,谈不下来就压。事后皇帝说:要不是任城王,我这个事业办不成。
第三年,六宫、百官、宗庙的神主,一起搬进洛阳。平城留了个留守班子,从此是旧都。
走的时候,他定了一条规矩:迁到洛阳的人,籍贯一律改成河南洛阳,死了就葬在邙山,不许运回北方。
这条比迁都狠。人可以被车马拉着走,坟搬不动。祖坟在北边,子孙在南边,三代之后,这一族人就真的成了河南人。
把姓也改掉
搬完家,他开始动衣服、动话、动姓。
太和十八年十二月,下令禁止士民穿胡服。鲜卑人的衣服是编发左衽、男子穿裤褶、女子夹领小袖,统统换成汉人的宽袍大袖。命令下去,多数人不乐意。太傅拓跋丕公然一身胡服上朝,就是不换。
太和十九年五月,又下令:朝廷上不许说鲜卑话,一律说正音。三十岁以下、还在朝里当官的,说错了就免官。
这条最难。一个四十岁的将军,骑马打仗喊了半辈子鲜卑语,忽然要他在殿上改口。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从此是两种语言。
再往后,改姓。
皇族的姓「拓跋」,改成「元」。他自己叫元宏。其余的姓,丘穆陵改穆,步六孤改陆,贺赖改贺,独孤改刘,勿忸于改于——一百多个姓,一个个对照着改。改完,又按汉族门第的办法给定等级,叫做「定姓族」。八个最贵的姓,跟汉人的崔、卢、郑、王四姓通婚;他自己先娶了,几个弟弟也娶了。
一个皇帝,把自己的姓、自己的衣服、自己母亲的语言,一样一样交出去。
跟衣服姓氏一起改的,还有官制、律令、礼乐、学校。他用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冲,陇西人,从祖母手里就在管制度;一个是王肃,从南朝逃过来的,熟悉魏晋那一套。两个人跟着他在宫里一条一条地议,官名照魏晋改,律条照汉魏删定,祭天的仪注、宴会的乐舞,全部重排。太和十九年,洛阳立国子学、四门小学,鲜卑贵族的子弟进去读《诗》《书》。
洛阳的宫室是太和十七年才动工的。工匠从各州征来,木料拆了平城旧宫往南运。到太和十九年,宫室、宗庙、国学先后落成。从下令到住人,两年。
这件事在后世被争论了一千五百年。有人说他是民族融合的推手,有人说他把一个能打仗的政权改软了,三十年后六镇兵变,北魏裂成两半。这些争论本文不裁断,只把事实摆在这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清醒地、一步一步做的,不是被人推着做的。
长陵的封土
代价先落在家里。
太子元恂,是他最大的儿子。这孩子体胖,怕热,到了洛阳受不了,一心想着北边凉快。太和二十年,他趁父亲出巡,杀了劝谏他的中庶子高道悦,打算骑马跑回平城。
事没成。皇帝回来,亲自拿杖打他,打了一百多下,废为庶人,关在河阳。第二年,赐死。十五岁。
再往后几年,皇后冯氏在宫里出了事,牵进一批人,被杀。太和二十三年,皇帝在南征途中病倒,走到谷塘原,起不来了。临终前留下一道诏书:赐皇后死。
她死的时候,是以皇后之礼下葬的。
那年他三十三岁。
他葬在洛阳城北的邙山,陵叫长陵。封土至今还在,一个不算高大的圆丘,长满草。往南看是洛阳,往北看是黄河。
二十世纪以来,邙山一带出土的北魏墓志有数千方。石头不大,几十厘米见方,刻着死者的姓名、籍贯、官爵、卒年。你随便翻一块,第一行往往是「魏故……元公」「魏故……元君」。
那些姓,是他改的。那些人,是他搬过来的。他们生在平城,死在洛阳,墓碑朝着北方。而他们的子孙,从此在墓志上写:河南洛阳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