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年间,鄂州崇阳,县衙。
一个管库房的小吏从库里出来,走到院子里,被县令叫住了。
县令看着他,看的是他的鬓角。那里鼓着一块,用头巾压着,压不严实。
把巾子解下来。
一枚铜钱掉在地上,转了两圈,倒了。
小吏不怕。他是库房的老人,前后几任县令都用他,账目他比谁都熟。他说:库里的钱,拿一枚,算什么。
县令让人打了他一顿杖。
打完,小吏火了:一枚钱有什么了不起,你打我?你打得我,你还能杀我不成?
县令没说话。他回到案前,拿起笔,写了几行判词,写完把笔一放,说:念。
判词很短: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然后他下了台阶,抽出自己的剑,把这个小吏斩在庭下。
事后他自己写了弹劾自己的文书,送到州里。
州里的长官看了,没有办他。这件事在士人中间传开,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刚烈,有人说他酷。他自己不辩解,此后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规矩立起来,然后自己站在规矩里面。
这个县令叫张咏,那一年三十五岁,刚中进士不久。
他是濮州鄄城人,家里穷,穷到买不起书,只能去有书的人家借,借回来自己抄。冬天手冻裂了,抄;夏天蚊子咬,也抄。抄完还回去,书还是人家的,字已经是自己的。
这样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对「公家的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
一枚铜钱
这件事在《宋史》和宋人的笔记里都记着。
后世的读者看到这里,多半会觉得太重了。一枚钱,一条命。
但要看当时是什么时候。五代刚过去二十年。那五十年里,兵杀将、吏欺官、下属翻脸就把上司做了的事,一桩接一桩。宋朝立国,最头疼的不是外面的敌人,是这套烂到根子里的规矩:谁狠谁说了算。
张咏这一剑,杀的不是一个偷钱的库吏。他在告诉整个县衙:从今天起,这条线上不能踩。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判词里那八个字,不是说给那个小吏听的,是说给站在院子里的所有人听的:今天一枚,明天一枚,一天一天加下去,绳子能锯断木头,水能滴穿石头。
他在崇阳还做过一件更奇怪的事,当时被人骂得不轻。
拔茶种桑
鄂州崇阳,那地方的人不种粮,种茶。
茶利厚。山里一片坡,种上茶树,三年就能采,采下来烘一烘,挑到江边卖给茶商,换回米和盐。一县的人靠这个吃饭,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
张咏到任,看了几个月,下令:把茶树拔了,种桑。
百姓不干。茶树是活命的东西,拔了拿什么吃饭?桑树要长几年才成,养蚕是女人家的活,谁懂?
他不解释。他只说:拔。
这件事在《宋史》里只有几句:民以为苦,其后榷茶,他县皆失业,而崇阳之桑岁至为绢百万匹。
「榷茶」两个字,是这件事的关键。
宋朝的茶,是国家专营的。朝廷把茶收归官卖,再拿去跟西北换马。政策一下来,凡是靠种茶卖茶为生的地方,一夜之间全断了活路:茶园不能自己卖,官府的收购价压得极低,很多园户破产逃亡。
鄂州别的县就是这样。只有崇阳,因为种的是桑,交的是绢,压根不在榷茶的名单上。
那一县的绢,后来一年出到上百万匹。
他到任的时候,朝廷还没下榷茶的诏书。他只是从别的路的做法上看出苗头,提前几年把全县的产业换了个方向。
这就是这个人的路数:他看得比任期远,也比同僚远。

城里三万兵
淳化五年,四川乱了。
先是王小波起事,打的是「均贫富」的旗号;王小波战死,李顺接着干,一路打进成都,称了王。朝廷派宦官王继恩带大军入川,打了几个月,把成都收了回来。
城收回来了,烂摊子留下了。朝廷把张咏派去做知州。
他到成都的那天,先问了一句话:城里有兵多少?答:三万。又问:粮够吃多久?答:不到半个月。
这半个月,是他全部的余地。
三万兵,半个月粮,城外还有零散的乱军,城里刚经过一场屠掠,米价飞涨,盐价更高。
张咏做的第一件事,是压盐价。
四川吃井盐,盐一向贵。他把官盐的价压下来,然后贴出告示:可以用米换盐。
这一条下去,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往城里挑米。不到一个月,官仓收进几十万斛。军粮有了,米价也平了。
接着他收拾王继恩。
王继恩是宦官,带着皇帝的旨意来的,功劳大,脾气也大。他的兵在城里抢东西、抓人、要钱,他不管。张咏把招安司的几个吏抓到堂上,说要斩。那几个吏跪在地上发抖。张咏说:你们的主帅把兵堆在城里不打仗,都是你们教他的。现在去告诉他,分兵出城,还能免死。
王继恩分了兵。
过了些天,军中来要草料。张咏不给草料,给钱。王继恩跑来质问:马不吃钱。
张咏说:城外都是贼,草料是百姓从乡下运来的,你要我从哪里给你弄草料?你要草料,就得出城去把贼清了。
王继恩没话说,带兵出城了。
成都刚收复那阵子,城里还出过一件怪事:民间传言有个「白头翁」,午后出来吃人家的小孩。一郡人心惶惶,天不黑就关门,孩子不敢出门。
张咏查出来是有人造谣生事,抓了造谣的,当众处置,传言几天就散了。
这种事在史书里只占一行,可它比打仗还难办。兵乱之后,人心比城墙更需要修。
再往后,他把军粮算到了两年之后,然后上奏:陕西往四川运粮可以停了。
宋太宗看到奏报,说了一句话:以前益州天天来要粮,张咏到任才一个月,就有了两年的储备。这个人还有什么事办不了?我没有西顾之忧了。
钱塘的盐贩
张咏在四川前后待了几年,回朝,又外放。真宗的时候,他又一次被派回益州。
后来他做过杭州知州。
他到杭州那年赶上大饥荒。钱塘十万家,十家倒有八九家揭不开锅。百姓没饭吃,就去贩私盐——煮海水,挑着担子进城卖,被巡卒抓了。
抓了几百人,押到州衙。
按律,贩私盐要重判。
张咏问了几句,把人全放了,只训了一顿。
下属不服:私盐不重罚,以后禁不住。
张咏说:钱塘十万家,饿肚子的十有八九。他们不贩盐,就得去当强盗。等秋收之后,粮食下来了,再照旧法禁。
这句话记在《宋史》里。写史的人加了一句评语,说他「通理」。
他在杭州还修过水利。钱塘一带的田靠湖水和江水,堤堰年久失修,他调人去疏浚、去筑堤,一县的田少涝了几年。这些事不出名,但当地人记着。
同一个人,为一枚铜钱杀了一个库吏,又为几百个贩私盐的饥民开了门。
看起来矛盾。其实不矛盾:他杀的是规矩里的蛀虫,放的是活不下去的人。
乖崖先生
他给自己起的号叫「乖崖」。
乖,是跟人不合;崖,是陡得站不住脚。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他确实不好相处。他讨厌丁谓、王钦若这种人,见了面不给好脸色;别人给他下跪,他一定回拜,说这不是待人的道理;他脾气急,据说年轻时候还学过剑,能打。
但他也有另一面。
寇准做宰相的时候,问他:你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张咏说:回去读《霍光传》,不可不读。
寇准回去读了,读到「光不学无术」那一句,笑了。他知道张咏在说什么:霍光辅政二十年,功劳盖世,最后族灭,就因为不肯读书、不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张咏不给人留面子,可他给的话都是有分量的。他骂人骂得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活的:一辈子不结党,不置产,不替自己打算。
四川人后来给他立祠。他两次治蜀,第一次收拾的是战场,第二次收拾的是钱法。第二次在蜀中,正赶上铁钱泛滥、物价乱跳,他整顿钱法、平抑物价,市面才慢慢稳下来。
至于「交子」——中国最早的纸币——后世的方志和笔记常常记在他名下,说他在四川发行了交子。这件事要分清:交子最早是成都十六户富商联合出的券,用来代替笨重的铁钱;朝廷正式设交子务,是在他死后八年的天圣元年。他做的是整顿、规范、让市场认这些纸。说他「发明」交子,是后来人的抬举。
大中祥符年间,真宗迷上了祥瑞和封禅,丁谓、王钦若一路捧着,修宫观、造天书,钱像水一样往外流。张咏在地方上连上几道奏疏,说这是「虚耗国帑,竭尽民膏」。
奏疏递上去,没人理他。过了一阵,他被调去陈州。
这在宋代叫「左迁」,说白了就是贬。
他在陈州待了三年。
大中祥符八年,他死在那里,年七十。谥忠定。
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他一生做过大官,管过天下最富的四川,走的时候是清白的。
他在陈州那三年,据说日子过得很清淡。一个做过益州、杭州、升州三地长官的人,家里没有田庄,没有铺面,儿子也没有荫到什么好差事。宋人笔记里说他「家无余财」,这四个字放在宋代官场里,是有分量的。
今天去杭州,还能找到他修的堤、他疏的井;去成都,能找到他整顿过的旧市场的名字。都不算大。可一千年过去,一个地方官的痕迹还能留下几处,已经不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