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二年,四月,汴京。
城门开了。
蒙古兵从南薰门进来,沿着御街往北走,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直传到宫城。街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缝后面有眼睛。三天前,守城的崔立开了城,把金朝的后妃、宗室、百官家属装了几十辆车送出城去,说是送去和谈,其实是送给了对方。
一个四十四岁的中年人夹在人群里,被人推着往外走。他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捆纸。
纸上是他这十几年随手记下来的东西:谁写过什么诗,谁哪一年中了举,谁在围城里饿死了,谁一家七口只剩一个孩子。字很小,写得很密,边角都磨毛了。
他叫元好问。这一年,金朝还没算正式亡,但也差不多了。皇帝跑到了蔡州,百官跑了一半,剩下的人在等蒙古人怎么处置这座城。
城破之前的那几个月,城里发生过很多事。粮价一天三涨,太学里的学生把藏书拿去换米,宫里的乐工散了,礼部的仪注没人管。有人上城墙去看,回来说,城外的营火一眼望不到边。
一个王朝要亡的时候,不是「轰」的一声,是「沙」的一声,像一堵土墙慢慢往下滑。
后来他把这捆纸带过了黄河,带了二十多年。
汾河边的雁丘
要讲这个人,得从一只雁说起。
泰和五年,他十六岁,从忻州去并州赶考。
走到汾河边,遇到一个捕雁的人。那人说,今天早上他张网捕到一只雁,杀了;另一只从网里挣脱出来,在天上叫,叫了很久,不肯走,最后自己从空中投下来,摔死了。
十六岁的少年把那只死雁买了下来,葬在汾水边上,堆了个小土堆,立了块石头,刻两个字:雁丘。
同行的人笑他,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他写了一首《摸鱼儿》,开头一句是: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同行的人里有人后来记下了这件事:那个少年站在汾河边,看着那个小土堆,站了很久。
这首词后来被抄了八百年。金庸写《神雕侠侣》,让李莫愁在绝情谷里一遍一遍地唱它。今天太原汾河公园里还有一个叫雁丘的景点。
但写这首词的少年,一生里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情。
考场上的三十年
他是忻州秀容人,出生七个月就过继给了二叔元格。四岁学写字,七岁能诗,八岁学作诗,十一岁跟着继父到冀州任上,十四岁被送到陵川,跟当地的老儒郝天挺读书,一读六年。
那时候北方的读书人,出路只有一条:考。
金朝的科举,考词赋、考经义、考策论,一考就是几天,考场用席子隔成一间一间,考生自带干粮、笔墨、蜡烛,进去就不能出来。考中的叫进士,一榜取几十人,天下读书人几万人挤这几十个位置。
他从二十岁考到三十一岁,考了很多次。中间有一次,蒙古兵打到他家乡,屠了秀容,他的哥哥元好古死在那一次。他带着母亲往南逃,逃到河南,先住福昌,后住登封。
兴定五年,他三十二岁,终于中了进士。
中举的那一年,他被人告了,说考场有问题,说他是「元氏党人」。他一气之下,不去选官。
三年后,正大元年,他又考了一次宏词科,这一次进了国史院,做编修。
再往后是外任:镇平县令、内乡县令、南阳县令。南阳是大县,兵民十余万,他在那里干得不错,《南阳县志》里留了一句「善政尤著」。
他在南阳任上做的事,县志里记得很实:大旱之年上书请减赋税,设粥棚,把逃荒的人招回来复业;修渠,把城外的水引进田里;整顿保甲,盗匪少了。他写过一句「当官避事平生耻」,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不容易。
一个正常人到这里就该满足了:四十多岁,有官做,有文名。礼部尚书赵秉文读到他的《箕山》《琴台》二诗,说近代没有这样的作品,从此「元才子」三个字传遍北方。
但他在国史院待过。他知道一个王朝的档案是什么样子:起居注、日历、实录,一层一层地记,记完了锁在柜子里。他也知道,这些东西在战火里最容易被烧掉。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想得没错。

汴京城破那一年
正大八年,他被调回汴京,做尚书省左司员外郎。
第二年,蒙古军围城。
围了多久?从冬天围到春天。城里粮尽,先是吃马,再是吃皮甲,然后是别的。史书上写「米斗直银二两」,写「人相食」。
他在围城里做了一件事:把身边这些人的诗,一首一首抄下来。
这不是文人雅事。这是抢救。
天兴二年正月,金哀宗弃城东走,去了蔡州。留守的崔立发动政变,杀了一批大臣,立了一个傀儡,然后开城投降。
四月,蒙古兵入城。
元好问被押出城,先被羁管在聊城,两年;后来迁到冠氏,靠朋友接济过日子。
从汴京到聊城,几百里路,走了一个多月。沿途看到的,他后来都写进了诗里:路边躺着的俘虏,北去的车队,被烧掉的村子,荒了的田。这一批诗,后来被称作「丧乱诗」,是他一生里分量最重的东西。
那几年,他写过不少诗。有一首写路上看到的:道旁僵卧满累囚,过去旃车似水流。还有一首写自己被押北上,回头看不见故国。
也就是在那几年,他做了一件别人不做的事:给蒙古的宰相耶律楚材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求自己什么,只列了五十四个人名。
一张五十四人的名单
那封信叫《寄中书耶律公书》。
信里说:金国这一百多年,读书人不少,如今国亡了,这些人散在民间,有的做工匠,有的教书,有的饿死。他一个一个写下名字,一共五十四人,说这些人是「千古之才」,请耶律公想办法保全。
耶律楚材是契丹人,辽朝皇族之后,在蒙古朝廷里管文书。他后来确实做过很多类似的事:劝窝阔台不要屠城,设立课税所,用儒生做官。
五十四个人里,有些后来真的活了下来,做了元朝的官,修了金朝的史。
耶律楚材读到这封信,据说很动容。后来元朝修史,修《金史》的那批人里,就有金朝士人的子弟与门生。
而元好问自己,没有做元朝的官。
不是没人请他。耶律楚材倾心接纳他,忽必烈在潜邸时也召见过他。他去了,谈的是别的事:请免儒户的兵赋,请以儒术治国。谈完就回来,不接受官职。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国亡史作」。一个朝代亡了,得有人替它记事;记事的人,最好不再是它的官,也不再是新朝的官。
他五十岁前后回到故乡忻州,在韩岩村盖了房子,修了一座亭子,取名「野史亭」。
「野史」这两个字,在他那里不是贬义。正史是朝廷修的,朝廷亡了,柜子烧了,正史就没了;野史是私人记的,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一页一页地抄,抄下来藏在墙里,还能留住。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活儿:把这个朝代的事,一点一点收起来。
那二十年他跑了很多地方。找活着的老臣,问他们当年在朝里看到了什么;找死去的人的后代,抄他们家里的行状、墓志、书信;找寺院,抄碑;找书商,收残本。
积下来的稿子有上百万字。他把金朝一百多年里二百多位诗人的作品编成一部《中州集》,每个人前面写一篇小传,记他的字号、籍贯、科举、官职、结局。这部书后来成了修《金史》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他还写了一部《壬辰杂编》,记汴京围城那一段。这部书后来散佚了,但《金史》里大段大段引着它。
他写诗论也厉害。《论诗三十首》一首一首地评前代诗人,说「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说陶渊明「一语天然」,说潘岳「心画心声总失真」。这三十首后来成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名篇。
有一件事,他没有做成:他想自己修一部金史,没修完。他死的时候,稿子还在。
一座叫野史的亭子
晚年的元好问,还有一个身份:老师。
汴京城破那年,他从围城里带出来一个孩子,叫白朴。白朴的父亲白华是他的朋友,城破时失散了。孩子在路上染了疫,浑身滚烫,元好问抱着他,昼夜不敢睡,硬是把他从死里护了回来。
这个孩子后来成了元曲四大家之一,写《梧桐雨》,写《墙头马上》。
1257 年秋天,元好问在获鹿的一处寓舍里病死,年六十八。他的灵柩运回忻州,葬在韩岩村。
弟子们按他的遗命,给他立了一块碑。碑不大,上面刻七个字:
诗人元遗山之墓。
没有官衔,没有封号,没有「前金」两个字。他做过的最大的官是县令和员外郎,他留下的最大的东西是一堆纸。
今天忻州韩岩村还有那座野史亭。亭子六根柱子,攒尖顶,十二米高,是后人重修过的。亭子后面是一片菜地。村里的老人会告诉你,那个亭子里当年堆满了书。
其实「野史亭」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句宣言。正史在国史馆里,国史馆在京城里,京城被攻破了,馆也烧了。他把史馆搬到自家院子里,用二十年的时间,一间屋一间屋地去补。
补出来的东西,比一部正史更细。《中州集》里那些小传,写着某人「少孤,事母孝」,某人「为县令,忤上官去官」,某人「城破死之」。这些句子,在正史里是进不去的。可正是这些句子,让二百多个原本会被忘掉的人,留下了一个轮廓。
而那句「问世间,情是何物」,还在被人唱。唱的人多半不知道,写它的那个人,后半辈子做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把一群人的名字,从火里捡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