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八月,嘉兴。
城破了。
清军的兵从北门进来,街上开始乱。有人往河里跳,有人往乡下跑,有人把家里的箱子推到门口挡着,然后从后墙翻出去。
黄媛介那年三十几岁。她后来在自己写的一篇序里,只用了一句话记这件事:乙酉逢乱被劫。
被劫。两个字,没有细节。
她没说被谁劫,劫去了什么,怎么脱的身。这一代江南的女人写自己的苦难,往往就是这样:写到最疼的地方,笔一收,转去写别的事。
但从那一年起,她的日子彻底换了一个过法。
乙酉那年
她叫黄媛介,字皆令,秀水人,家在嘉兴。
父亲黄云生以教书为业,家里不算富,是那种有几架书、有几幅旧画、能供女儿读书的小户人家。她从小就学写字,学画画,学作诗。姐姐黄媛贞也读书,后来嫁给了贵阳知府朱茂时做妾。
十几岁的时候,家里给她订了亲,男方叫杨世功,是个秀才,家里也清贫。
订亲之后,出了件事:当时名满天下的张溥看上了她,想娶。
张家有钱,有名,张溥是复社的领袖,江南的士人一半在他门下。换了别的人家,这门亲事是求都求不来的。
黄家没有答应。
这件事后来被记在笔记里,写法很简略,但意思很清楚:她已经许了人,就不改。
她嫁进了杨家。杨世功一辈子没有中举,没有做官,家里一直不宽裕。她荆钗布裙,日子过得下去,也就过着。
然后是乙酉年。
那一年清军下江南,扬州、南京、嘉兴、杭州,一城一城地过。江南的士大夫有的投水,有的逃,有的剃了头去做新朝的官。
女人们的路更窄。缠过的脚走不远,箱笼里的东西带不走,兵乱的时候,一个女人落在乱军手里,多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那几年江南的笔记里,记着很多「某氏,遇兵,不辱,死」的句子,一句话就是一个人。
她被掳过。怎么回来的,史书没有细说。
总之,家破了。
断桥边的小阁
战乱之后,她和丈夫搬到了杭州。
住的什么地方?西湖边上,断桥附近,租来的一间小阁楼。地方不大,推开窗就是湖。
她在那里做一件事:卖画。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明末清初的江南,画画的人多,卖画的人少;女人画画的多,女人靠画画吃饭的,几乎没有。闺阁里的画是消遣,是陪嫁,是给亲戚朋友看着玩的,不是拿来换米的。
她把它变成了换米的东西。
当时人的记载里有一句话,说她「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用一条小船载着笔墨纸砚,在吴越之间来回走。
「笔格」是搁笔的架子,也可以理解为全部家当:几支笔,一方砚,一叠纸,几卷画。她就带着这些,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去给人家画画、写字、题扇面。
买她画的是些什么人?过路的官员、杭州的富商、来西湖游春的士绅、庵里的尼师。要的东西也不大:一把扇面、一开册页、一幅小轴、一篇寿序。大的屏风她接不了,那是画行里师傅的活。
顺治九年,她画过一幅《梅竹花鸟图》扇页,上款写「玉翁先生大词宗」。这是当时杭州的一位名流。这类画今天还有几件留下来,大多题着上款,写着送给谁——那是她一条一条织起来的交游网,网眼密,才不至于饿死。
陈维崧记过她当时的样子:租住在西泠桥头,凭着一间小阁卖画过日子,手头稍宽裕一点,就不肯再画。
「稍给便不肯作」——这句话很要紧。它说明她卖画,是被逼的,不是乐意的;也说明她有一条底线:够吃饭就停,不肯为了多挣几个钱,把手上的东西做滥。
那几年她认识了很多人。
钱谦益给她写过一篇序,里面有一句:「皆令虽穷,清词丽句,点染残山剩水间,固未为不幸也。」意思是,她虽然穷,可那些清丽的句子,点染在残破的山河之间,未必就是不幸。
这话有点站着说话的意思。但「残山剩水」四个字,后来成了她一生的写照。
她还和柳如是合作过一幅山水合卷。顺治八年正月,她画了一段《仿大痴笔意山水图》,题款是「辛卯春正写意奉寄河东夫人」——河东夫人就是柳如是。这幅画今天藏在故宫博物院。
两个都靠才名在乱世里立住的女人,一个嫁了尚书,一个靠卖画,互相赠了一幅画。
人称女山人
那几年,江南的文人给她起了个称呼:女山人。
「山人」在明代是布衣文人的自称,会写诗,会画画,会看风水,能陪着官员清谈,四处走动,不属官府。这个身份是男人的。
她一个女人,做着同样的事:四处走,靠一门手艺吃饭,跟官员、商人、名士往来,不进任何人的家门做妾,也不依附谁。
所以叫「女山人」。
这个称呼里有佩服,也有不适。当时的舆论认为,女人抛头露面、跟男人唱和,是「近风尘」的。她顶着这个议论过了半辈子。
姜绍书在《无声诗史》里评她的画,说她「闺阁而有林下风」。「林下风」是东晋人形容谢道韫的词,意思是名士的气度。这句话是夸,也是划界:画是好画,气度是名士的气度,可她终究还在「闺阁」那一栏里。
她自己怎么看?她写过一篇《离隐歌序》,把自己的处境说得极清楚:我出身清白人家,嫁给一个读书人,哥哥姐姐都喜欢文墨,我从小羡慕他们。乙酉遭乱被劫,辗转吴门,流落南京,后来到金坛,闭门住在别人的园子里。虽然衣食靠笔墨,可我的影子没有出过门。
「古有朝隐、市隐、渔隐、樵隐,予殆以离索之怀成其肥遁之志焉。」
古人隐居有朝隐、市隐、渔隐、樵隐;我呢,是靠着一份离群索居的心,成就了隐居的志向。
这段话很妙。她把自己卖画谋生这件事,说成一种「隐」:我不出门求人,我用笔换米,我仍然是清白的。
她需要这个说法。那个时代要求她需要。

一叶轻舟教书去
顺治十三年前后,她的生活有了转机。
她去了山阴,住进了祁彪佳家。
祁彪佳是崇祯年间的名臣,南明弘光朝做过苏松巡抚,清军下江南时,他自沉在自家园子的水池里。他的妻子商景兰,出身会稽商氏,是当时江南最有名的女诗人之一,几个女儿、儿媳都能诗。
商景兰请黄媛介来,教她家的女眷读书、写字、作画。
这叫「闺塾师」——明清之际江南出现的一种职业:有才学的女子,受聘到官宦人家的内宅,教妻女读书。做这行的人多半出身中落之家,有一身本事,没有别的出路。
做闺塾师,主家管吃住,另送束脩,一年下来,比在西湖边卖画稳当得多。代价是人得住在人家的内宅里,教的是女眷,见的是主母,出门要报备,交游要收敛。对一个习惯了「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的人来说,这是安稳,也是笼子。
在祁家那一年,她过得不错。她们一起游园,一起泛舟采菱,一起宴饮,拈题分韵。商景兰的女儿祁德渊、儿媳张德蕙,后来都跟她有诗文往来。
一年之后,她又走了。扬州,然后京城。
教书这碗饭,吃到哪里算哪里。主家请她,她就去;教完一任,就换一家。她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稳定的收入,走到哪儿,行李就是一间书房。
顺治十五年,她画了一套《白描观音图》册,十开,落款「行仙」。这大概是她的法名。那几年她开始信佛,画观音,抄经。
一个到处漂泊的人,总要有个东西可以靠着。
残山剩水
康熙五年,一个坏消息来了。
吏部尚书石申派人来请她,要她去京城,教他家的女儿。
这不是请,是「强邀」。一个吏部尚书要一个民间的女画家去教女眷,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上了船。船到天津,她的儿子杨德麟掉进水里,淹死了。
第二年,小女儿杨本善也死了。
两个孩子,一年之内,都没了。
她把这一双儿女丢在了路上——这不是比喻。她一生在外面跑,孩子跟着她跑,最后死在异乡的水里。
康熙六年秋冬,她从京城往回走。走到南京,人已经垮了。曾任浙江巡抚的佟国器,他的夫人钱氏把她收留下来,安置在自家的一处园子里养病。
康熙七年春夏之间,她死在南京。
年约六十。生卒年的说法不一,有说一六一〇年生,有说一六二〇年生;有说卒于一六六八年,有说一六六九年。这些数字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本文不替她定一个。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诗文集有《南华馆古文诗集》《湖上草》《越游草》《如石阁漫草》《离隐词》,大多是残本。画有故宫博物院藏的《仿大痴笔意山水图》、嘉兴博物馆藏的《梅竹花鸟图》扇页、辽宁省博物馆藏的《白描观音图》册。
她的词也留了一些,收在《离隐词》里,如今只剩残篇。有一首《临江仙·秋日》,写的是秋天里一个人的心境:不喊苦,也不诉穷,只是把眼前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写下来。那种写法,和她画画是一个路子。
她画的山水,学的是元人吴镇,也学倪瓒。构图空,笔意远,山不多,水不宽,大片留白。
后人看她的画,常说她「画的是残山剩水」。
这四个字本来是钱谦益说的,说的是她的诗。后来被人拿去说她的画,说了一百年。
二〇二四年冬天,杭州博物馆办过一个明清江南女子的展览,展名取自柳如是的一句诗:「桃花得气美人中」。展品里有她那幅《仿大痴笔意山水图》,也有她与柳如是的合卷。
一幅三百多年前的画,挂在一间恒温的展柜里,旁边是一行小字:黄媛介,字皆令,秀水人,卖画自给。
其实她画的不是残山剩水。她画的是一个人在路上,看见的那点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