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钟都快十分钟。

客厅那个挂钟,厨房那个小方钟,微波炉上面摆着的一个旧闹钟,还有她床头那个,全都快。
钟是婆婆拨的。
她来的第一天就拨。
第一天就拨快了
婆婆是去年九月来的。公公走了两年,她一个人在县下住,我们劝了几回,她才答应上来,帮我们接孩子。
孙女上二年级。学校七点四十开校门,八点上课。
我家离学校一公里二,走路十五分钟。
婆婆来的那天下午,我下班进门,看见她踩着一张小凳子,站在客厅墙前面,手里捏着那个挂钟。
我说,妈,你干什么。
她说,这钟慢了。
我说,没慢,我刚对过手机。
她说,慢了。
她把钟挂回去,下来,把凳子搬到厨房,又去够那个方钟。
我站在门口看着,没好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了看,客厅的钟比手机快十分钟。厨房那个也快十分钟。
我跟丈夫说,你妈把钟都拨快了。
他说,快就快呗。
我说,快十分钟。
他说,那你就早十分钟。
那个挂钟是超市买东西送的,白塑料边,三年前挂上去,电池一年半换一次。平时没人看它,我们看手机。
婆婆不看手机。她的手机是老年机,屏幕小,字大,一按就响。她把它装在裤子兜里,只用来接电话。她看时间,看钟,看天。
她来的第一个星期,把家里能拨的都拨了。挂钟,方钟,微波炉上面那个闹钟。微波炉她不会调,就在旁边摆了个小闹钟,说这样一眼就能看见。
我问她,妈,你拨这个干什么。
她说,你们这钟都慢。
我说,不慢。
她说,慢。
我说得不慢,她说得慢,说了三个来回。最后她说了一句,赶早不赶晚。
我就没话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婆婆在厨房里弄出声音。六点四十,她把孩子叫起来。七点整,孩子吃完饭,书包背上,鞋穿好,站在门口等。
我送她下楼,七点零八到校门口。
校门关着。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一个在扫地,一个在喝豆浆。马路对面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孩子靠在我身上,说,妈妈,我们来早了。
我说,嗯。
那天我们等了三十五分钟。
孩子蹲在地上数蚂蚁。我站在旁边,看马路对面的早点摊一点点支起来,吃早饭的人多起来。
七点四十,门开了。孩子跑进去,跑到一半回头喊,妈妈你回去上班吧。
我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一。
那天我到公司是八点二十。
我调回来三次
第一个星期我把钟调回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三晚上。等她进屋睡了,我搬凳子把挂钟取下来,对着手机一秒一秒对,对完了挂回去。心里还有点得意。
第二天早上起来,钟又快十分钟。
我问她,妈,钟怎么又快了。
她说,我拨的。
我说,我昨晚对过了。
她说,我知道。我看它慢。
我说,它不慢。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说,那你说慢就慢吧。
说完就去盛粥了。
第二次我没说话,直接把电池抠了,重新装上,重新对时。她站在旁边看着,看我调。
调完她说,你手真巧。
第三天早上,又快十分钟。
第三次我换了个法子。
我把钟调快了二十分钟。
我想,她不是要早吗,那就早到点子上,让她知道过头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调完,回屋跟丈夫说,你看着。
第二天早上,四点四十,厨房里有动静。
我摸黑看手机,四点四十五。
五点二十,孩子被叫起来了。孩子坐在床上不起来,眼睛睁不开,一边哭一边说困。
我冲出去把婆婆拦下来。我说,妈,才五点半。
她愣了一下,抬手看她的老年机。那手机屏幕小,字大,显示五点二十八。
她说,五点半了,该起了。
我说,学校八点上课。
她说,路上要时间。
我说,走十五分钟。
她说,那万一堵呢。
我说,走路堵什么。
她没答,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孩子的校服。
那天孩子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学校里空荡荡的。她进了教室,趴在桌子上。
晚上我把钟调回来,二十分钟一分不留。
丈夫说,你别折腾了。
我说,这不是十分钟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没说上来。
校门口那四十分钟
后来我不调了。
我发现调也没用,她认的不是钟。
她认天。
天一亮她就起。夏天四点五十,冬天六点。她起来不开大灯,就着厨房那一盏小的,把米淘了,把粥煮上,把孩子的校服摊在椅背上,把水壶灌满。
她不说一句话,动作很轻,但我们那房子小,什么都听得见。
她去买菜也是头一拨。菜市场六点开,她五点五十到,站在卷帘门外面等。卖菜的说她,阿姨你来这么早。她说,早上的菜新鲜。
后来卖菜的给她留最好的那一把。
接孩子她提前四十分钟。
学校三点五十放学。她三点十分就到,站在校门口的电动伸缩门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冬天风大,她戴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到眉毛。
有一回下雨,我提前下班去接,远远看见她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脚边放着一把伞,伞是干的,没打开。
我说,妈,你怎么不撑伞。
她说,还没下雨。
我说,地都湿了。
她说,这点雨不算。
她把伞递给孩子,自己走在前头,走得很快。
孩子在后头喊,奶奶你等等我。
她说,快点,回去还要写作业。
其实那天作业不多。到家四点二十。
校门口那个保安姓张,五十来岁,跟她熟了。有一回我去接,听见他说,阿姨,你天天第一个。
她说,路上怕有事。
他说,这条路能有什么事。
她说,不好说。
老张后来跟我说,你妈这个人,站那儿四十分钟,一句话不说,就看着路口。
我算过她一天。
四点五十起,五点二十出门,六点十分回来。六点四十叫孩子,七点出门送,八点回来洗碗。九点擦一遍地,十点坐下,十一点做午饭。下午两点半出门,三点十分到校门口。
从三点十分到三点五十,她站着。
从八点吃完饭到十点擦地,她干活。
中间那几个空档,她坐着,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楼下。
我有一次问她,妈,你坐着不难受吗。
她说,坐着挺好。
我说,你不闷吗。
她说,闷什么。
她顿了顿,说,在老家也是这么坐。
我慢慢发现,她所有的事都提前。电饭煲提前四十分钟按,饺子馅提前一天剁,坐火车提前两个钟头到站,在候车室里坐着,看包。
有一年我们去她老家,回程的火车是下午三点。她早上十点就把包拎到门口了。
丈夫说,妈,还早。
她说,早到不亏。
那句话她说了一辈子。
表姐说的那件事
今年三月,她表姐从县下来看病,在我们家住了两晚。
表姐比她大四岁,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说话不用绕。
第二天晚上吃饭,说到起早,表姐放下筷子笑了一声。
她说,你不知道她这个人。
我说,我知道,四点五十。
表姐说,她年轻时候不是这样。
我抬起头。
表姐说,那年冬天,她在厂里迟到过一回。
婆婆说,吃饭。
表姐没理她,接着说,那天下大雪,路上车不通。她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车间里四十多个人都站着,等她一个。主任当着全车间的人骂了她半个钟头,奖金扣光了,还让她写检查。
表姐说,她那天回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她再没迟到过。
我说,后来呢。
表姐说,后来厂子倒了,她还是那样。她现在几点起,你知道吧。
我说,四点五十。
表姐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就为了一次迟到。
表姐说,不是为一次。是为了不再有第二次。
婆婆一直没抬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
收完她说了一句,那时候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那时候迟到,全车间的人都在等你。现在迟到,就你一个人。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
我想起我自己的早上。七点二十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八点零五到公司,迟到五分钟。一个月里有七八天是这样。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件事。
我妈是另一种人。
她退休前在学校食堂干活,八点上班,她七点五十起床。有一年学校搞活动要早到半小时,她迟到了二十分钟,回来跟我们说,反正也没人管。
她俩要住一块儿,一天能吵三回。
好在她们一年见一次,见面客客气气,夹菜都说您先。
还是快十分钟
表姐走了以后,我没再动过那些钟。
快就快吧。
她七点送孩子,我七点二十出门。路上多出来十分钟,我一开始不习惯,坐在车里不知道干什么。
后来我在车里放了一本孩子的语文书,把要背的古诗念两遍。
再后来我把手机也调快了十分钟。
现在我到公司是七点五十。楼里只有保洁在拖地,拖把的水在地砖上反光,一长条一长条的。办公室的灯还没开,我把窗帘拉开,坐下来,先看一遍当天的账。
同事八点半来,说你怎么天天这么早。
我说,家里钟快。
她说,你家钟坏了?
我说,没坏。快十分钟。
她笑,说那你不是天天白站十分钟。
我说,也不算白站。这十分钟没人找我,我能把一天的账先过一遍。
孩子问过我,妈妈,为什么奶奶的钟总是快。
我说,奶奶怕迟到。
她说,那我们把它调准吧。
我说,调不准。
四月婆婆回了一趟老家,给她妹妹上坟,去了半个月。
走之前她把家里的钟都拨了一遍。我看着她搬凳子,一个一个拨。
她走了以后,我把客厅那个钟调准了。
调完第三天,我又拨回去了。
六月她回来。进门放下包,第一件事还是搬凳子。
她站在墙前面,手举起来,摸到钟后面的那个小旋钮,拧了两下,抬头看指针。
看了一会儿,她回过头。
她说,还快着呢。
我说,嗯。
她说,谁拨的。
我说,我。
她站在凳子上没下来,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把凳子搬到厨房去了。
厨房那个钟也快着。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