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号,入梅第一天。

雨还没落下来,徐超已经在泵站里了。
他沿着机组一台一台看过去。看仪表,看阀门,看前池的水位。看完机器去看闸门,沿着线一道一道确认,开到位没有,关到位没有。
这是预警下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先把前池和管网腾空,让水有地方去。
他管着武汉市江岸区十二座区属泵站的运行调度,还有黄孝河、塔子湖沿线的闸门。
屏上的数字
黄浦路泵站的调度台前,有一块屏。
屏上是各座泵站前池的水位,一行一行往下排,数字在跳。
雨大起来以后,他就站在这块屏前面,一座站一座站地看。
哪座站的水位涨得快,就调那座站的泵机运行方案:多开一台,或者把流量往上提一档。
泵站不是一个开关。
一座雨水泵站,从水进来到水出去,要过四道关。
第一道是进水闸门。雨一大,路面上的水顺着管道往站里涌,闸门开多大,进多少水,是有数的。开小了,路上的水排不掉;开大了,前池一会儿就满。
第二道是格栅。雨水裹着塑料袋、枯枝、树叶、烟头进来,先在格栅上被拦下来。格栅堵住,进水量立刻往下掉。
第三道是前池。水在这里聚起来,泵从这里抽。池子有多深,能存多少水,就是这座站的缓冲。
第四道是泵机和出水管道。水被抽上去,压进管道,送到河道或者下一段管网。
开一台泵,不是按下按钮就完事。
要盘车,看轴转得动不动;要看填料函,滴水是不是均匀;要确认引水到位,泵腔里没有空气。开起来以后,看电流,看轴承温度,看振动,看出水压力。
一台泵抽得太狠,前池水位掉到底,泵会抽空,会气蚀,叶轮几个月就废了。抽得太轻,水位压不下去,路上的水照样积。
这些数,屏上有,耳朵里也有。
站在泵房里,机器转得顺不顺,声音是不一样的。
顺的时候是低而匀的一片嗡声,像远处有车没走。轴上有了毛病,会多出一种尖的、一下一下的声音。叶轮缠了东西,声音发闷,出水压力跟着掉。
前池的水位也有讲究。
水位高,泵抽得动,但管网里的水顶不上去;水位低到某个位置,泵就不能再抽,抽下去就是空转。所以一座站开几台、开多久,看的是水位和来水速度的账。
还有雨。
雨落在哪里,落多急,决定水往哪边走。城区的雨水不是平均分的:有的地方高,水顺着路走;有的地方低,几条街的水都往那儿汇。
调度的人要先把这张图记在脑子里。
雨一来,图上哪几个点先亮,心里得有数。
有些站装了水位计,数据直接传到屏上。有些站的老设备传不全,还要有人到现场去看水尺。
屏看一遍,现场走一遍,两边对上了,才敢调。
十二座泵站
江岸区这十二座站,分布在沿江、沿河和城区的低洼处。
有的站在江边,出水口直接对着河;有的站在马路底下,进门要下楼梯;有的站在小区旁边,围墙外就是楼。
站与站之间,隔着几公里。
雨一大,一条线上的站要一起看。上游的站抽得猛,下游的站前池水位就涨;下游的闸门关着,上游的泵就白转。
所以调度台前的人,眼睛不能只盯一座站。
十二座站,他一年要走到。
不下雨的日子,工作也不轻。泵机要试转,几个月不开的泵,突然开是要出事的。盘根要换,润滑油要加,电控柜里的接触器要清灰。
前池要清淤。泥一层一层沉在池底,积厚了,池子的容积就小了,能存的水跟着少。
格栅要捞。不下雨也捞,捞出来的东西装桶,一桶一桶往上吊。夏天味道重,戴着口罩也挡不住。
沿线的闸门要试。螺杆要上油,启闭要走到位,限位要准。闸门卡在半路,是最麻烦的事。
这些活都不起眼,也不出成绩。
但一座城市一年下几场大雨,能不能扛住,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日子。
六月十八号到二十二号,江岸区累计降雨量 211.14 毫米,小时最大降雨量 54.8 毫米。
这是大暴雨的级别。
那五天,他基本没离开过一线。白天巡查设备、调试机组,晚上守在泵房,或者赶往需要支援的点位。
雨小一点,靠着眯一会儿。雨一大,起身看数据。
泵房里没有白天黑夜。灯一直亮着,机器一直响着,人在中间走来走去,鞋底是湿的。
手背贴上去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刚工作不久,碰上持续多日的强降雨。
那时候区属泵站的设备还简陋,电机上没有温度传感器。
没有传感器,就用人的手。
他跟着师傅守在机组边上,隔一阵,把手背贴到电机外壳上。
手背比手心敏感。烫得受不住,就是超了;能贴住,还能数三下,就还行。
哪台机器太热了,停下来歇一会儿,换另一台开。轮流开,轮流歇。
一个班下来,手背是红的。
也是在那几天,他明白了这份活的分量。
开泵关泵,看着是个技术操作。往下想一层,是这条路能不能走人,这个院子会不会进水,这些人明天早上能不能正常出门。
机器不会说话。它热了、涩了、堵了,只能用温度、声音、振动告诉你。
人要一直在旁边。
后来设备一点点换了。电机有了温度传感器,超温会报警;泵站接进了监控平台,水位、电流、开停状态,屏上能看见。
但报警是报警。报警响起来的时候,机器已经热了。
手背贴上去那两秒钟的把握,是平台上没有的。
所以巡查还得照旧。一班几次,走到机组跟前,站住,听一听,摸一摸。
听的是轴,摸的是壳。
有的老师傅会把手放在出水管上,感觉那点震。震得匀,是好的;震得散,里头有气。
这些本事不写在说明书里。
说明书上写的是参数:额定流量、扬程、功率、转速。参数是新的,机器是新的。可一座站用了十几年,哪台泵爱闹脾气,哪个阀门关不严,哪个水位计不准,只有天天在这里的人知道。
知道了,调度的时候就不会只信屏。
一片树叶
四月九号凌晨,武汉突降暴雨。
风把树叶打下来,顺着水流走,走到路边的雨水箅子上,一片一片叠起来,把箅子的孔糊死了。
箅子一堵,那条路的水就下不去。
他跟着排涝应急队到了塔子湖东路,蹲在积水里,伸手去掏。
水没过小腿。手伸下去,摸到的是一把湿叶子,黏在一起,抓起来是整块的。
掏一把,水口"咕"地响一声,往下走一点。再掏一把。
就在那时候,一个外卖小哥骑车从旁边过,冲他喊了一声"加油"。
这一声,他记了很久。
那几天,路上的雨水箅子、小区门口的低洼处、下穿通道的收水口,都是要一处一处看的。
箅子上的树叶、泥沙、塑料袋,机器清不干净,很多时候只能用手。
手套戴着不灵活,摘了又冷。有的人干脆不戴。
箅子下面连着管道。树叶好掏,堵在管口的东西难办:泥沙、油污、施工掉下去的碎石,越冲越实。
这种就得下井。
下井之前先通风,先测气,再系绳子。井里的水不是清的,看不清脚下。
所以汛期前后,清淤和疏捞是排在前面的活。管道通不通,比泵大不大更要紧。一台泵再有力,管子里堵死了,它也抽不动。
雨停以后
六月二十二号中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响了。
他从泵站巡查回来,推开门,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
端午假期过完了,考试也顺利结束,持续五天的强降雨告一段落。
但事情没完。
泵站里的机组要再看一遍:连轴转了五天,轴承温度、填料、皮带,都要查。前池要清,格栅上的杂物要捞。物资要盘,沙袋、移动泵、照明,够不够下一场雨用。
调度台上的记录本,一页一页往下翻,哪天几点开了几台泵,前池水位多少,都要能对上。
他有一个习惯,很多年了。
只要雨水打在窗台上,就睡不踏实。
值班室的窗台不宽,水泥的,年头久了,外沿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是雨水一年一年打出来的。
雨停了,那道痕还在。
本文事实依据武汉市水务局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微光成炬|雨声就是命令,十年坚守护安澜》与中国城市网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雨声里的守夜人——端午到中考,他们守了五天》关于武汉市江岸区排水管理站副站长徐超的报道。人物姓名、职务、管辖十二座区属泵站与黄孝河、塔子湖沿线闸门、六月十八日入梅当天赶赴泵站逐台检查机组并腾空调蓄库容、"雨声就是命令"一语、江岸区累计降雨 211.14 毫米与小时最大 54.8 毫米、守在黄浦路泵站调度台逐一调度、二〇一六年夏天跟师傅用手背触碰电机外壳测温并轮流开机、四月九日凌晨在塔子湖东路积水中徒手掏挖堵塞雨水箅子及外卖小哥喊"加油"、连续五天无休与雨小眯一会儿雨大起身看数据等细节与引语,均据上述报道。泵站的进水闸门、格栅、前池、泵机与出水管道构成,开泵前的盘车、填料与引水检查,运行中的电流、轴承温度、振动与出水压力,汛前清淤保养与雨水箅子疏通等属该行业公开的常规技术内容,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的荣誉与抒情表述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