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墙角放了一个竹筐。
筐是旧的，提手断过。
筐里铺着稻草。
稻草压得很实，四边围成一圈高，像一个小碗。
她说，这是给鸡做的窝。
我伸手摸了一下。
稻草是干的，闻着有一点太阳的味道。
她从坛子里拿蛋。
一个一个，放在稻草中间。
放得很轻。
十个。
蛋还是温的。
老母鸡走过来。
它先歪着头看。
看了一会儿，张开翅膀。
翅膀一放下，就把十个蛋全盖住了。
它坐下去。
坐得很慢。
先蹲下，再往下沉。
像一床被子慢慢铺开。
然后它开始叫。
咕，咕，咕。
声音很低。
低得像从肚子里面出来的。
奶奶说，这叫抱窝。
我问，要抱多久。
她说，二十一天。
我数了手指，又数了脚趾。
不够。
从那天起，母鸡就不大下来了。
一天下来一次。
喝水，吃几口米，拉一泡。
然后又回去。
回去的时候，先站在筐边看看。
用嘴把滚到边上的蛋拨回中间。
再张开翅膀，坐下。
它下来的时候，窝是空的。
十个蛋在那儿，安安静静。
我把手伸进去。
稻草底下是热的。
像刚才有人躺过。
有时候它会翻蛋。
低着头，用嘴和胸口，把蛋从底下翻上来。
一天翻好几回。
奶奶说，不翻，蛋就一边热一边凉。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它还坐着。
眼睛睁着。
可是我知道它在睡。
睡得很浅。
有一点点响动就抬头。
第七天，奶奶把蛋拿到灯下照。
灯罩上有一个小孔。
她把蛋贴上去，眯起眼睛看。
她说，里面有影子了。
我看见一团小小的黑。
黑里有一根细细的红线。
她说，那是心在跳。
第十五天，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声音。
很轻。
笃。
笃。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小门。
我告诉奶奶。
她说，快了。
那几天母鸡瘦了。
背上的毛也稀了。
第二十一天的早上，第一个蛋裂了。
裂了一道缝。
缝里出来一个小小的尖。
是嘴。
它啄一下，歇一会儿。
再啄一下。
壳一点一点裂开。
最后整个裂成两半。
里面出来一只小鸡。
毛是湿的。
贴在身上，看着很瘦。
它站不住。
坐了一会儿，才把腿撑起来。
然后它就往翅膀底下钻。
钻进去，就看不见了。
到中午，十只都出来了。
毛干了，蓬起来，像十个小黄球。
母鸡带着它们在院子里走。
走得很慢。
它走一步，停一下。
用嘴点地。
点到米，就咯咯叫一声。
十个小黄球全跑过来。
有一只跑反了方向。
它又绕回来。
天黑的时候，母鸡走到墙角的筐边。
它在筐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用嘴碰了碰空壳。
它张开翅膀。
十只小鸡一只一只钻进去。
最后一只钻进去，翅膀就放下来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点声音。
咕，咕。
很轻。
晚安，母鸡。
晚安，十只小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