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从缸里舀出绿豆。
绿豆装在布袋里，只剩小半袋。
她倒在桌上，用手摊平。
坏的挑出来。
好的倒进碗里，加水。
泡一夜。
第二天，豆子胖了。
皮皱起来，像老人的手指头。
有的已经裂开一道口，露出一点白。
奶奶把竹篮拿出来。
篮底铺一块湿布。
豆子倒在布上，用手摊平。
只摊一层，不叠。
上面再盖一块湿布。
布上压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正好盖住中间。
我问，为什么要压。
她说，压着，芽才长得结实。
不压，就长成细细的丝。
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
冬天水凉。
奶奶用温水。
她说，太凉，芽就不肯动。
她把水含在手心里试。
试一下，才浇。
水从布上淋下去。
篮子底下漏水，滴在盆里。
滴答，滴答。
篮子放在灶边。
那里不冷。
我每天都想掀开布看看。
奶奶说，别看。
我说，只看一眼。
她说，豆子在睡觉。
一掀，醒了就不长了。
我就把手缩回来。
第二天，布鼓起来一点。
第三天，鼓得更高。
石头被顶起来，歪到一边。
奶奶把石头扶正。
她说，你看，它们力气多大。
我隔着布摸了摸。
底下高低不平。
一个一个，硬硬的，像小石子。
第四天，奶奶说，可以了。
她把石头搬开。
把上面的布掀起来。
我凑过去看。
一篮子白。
掀布的时候有一股味道。
有点像青草。
有点生。
芽从豆子里钻出来，弯弯的。
有的是直的。
有的打了一个卷。
最长的有小指头那么长。
豆瓣分开了，中间是嫩黄的两片。
像一张小嘴张着。
奶奶抓了一把，放在我手心里。
凉的。
湿的。
有点滑。
她说，晚上炒一盘。
我说，先留一根。
我留了最长的那根，放在窗台上。
它旁边是一盆蒜。
蒜也发芽了，绿尖尖的。
它还在长。
第二天早上，它又长了一点。
后来就干了。
干了也还是弯的。
晚上那盘豆芽端上来。
白的，脆的。
我一口一口吃。
奶奶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说，这是我们家自己长的。
我想，我们家自己长的。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夜里篮子空了。
那几天屋里总有这个味道。
奶奶说，这是活着的味道。
底下的湿布还搭在篮沿上。
石头放在旁边。
晚安，那篮豆芽。
晚安，那块小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