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奶奶把门帘换了。

夏天挂的是竹帘。
一根一根细竹,用麻线串起来。
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
摘下来,卷成一卷,收到床底下。
竹帘上有一年的灰。
抖一抖,灰在光里飞。
像很细的雪。
换上的是棉门帘。
蓝布面,已经洗得发白。
里面絮着旧棉絮。
有几处薄了,奶奶又添了一把。
添的是新棉花。
新棉花白。
旧棉花黄。
摊开一看,一层白一层黄。
上边缝了两个布环,套在门框的钉子上。
布环是她用旧裤子剪的。
剪成四条,缝成两个圈。
两边用木条压住。
底下离地一寸,不拖地。
她说,拖地就磨坏了。
挂上去,门就厚了一层。
门帘很重。
我一个人抬不动。
要和奶奶一起抬。
进门要先掀。
手一掀,帘子往上一抬。
人钻进去,帘子落下来。
落下来噗的一声。
风就被关在外面了。
门外有风的时候,帘子会轻轻动。
动的方向是朝里的。
像有人在呼吸。
我试了好几回。
掀开,进去,等它落。
落下来,脸上有一点风。
然后就没了。
屋里立刻暖和。
灶上坐着一壶水。
壶嘴冒着白气。
白气在灯下看得最清楚。
奶奶说,这就是门帘的用处。
它不挡人,只挡风。
从那天起,我进屋都要回头看它一眼。
看它还在那儿垂着。
垂得很直。
下沿磨破了一块。
奶奶补了一块布。
补的是深蓝的。
和原来的蓝不一样。
她说,反正看不见。
我说,看得见。
她说,看得见就看得见。
那块补丁在右下角。
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
有一天夜里下雪。
我起来,从门帘的缝里往外看。
外面白了一层。
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脚印都没有了。
白天扫过的地面很平。
雪落在上面,一点一点白起来。
只有一只猫的脚印,从墙根走到水缸边。
门帘被风顶了一下。
鼓起来,又落回去。
像有人在门外推了一推,然后走了。
我伸手摸了摸门帘。
外面那面是凉的。
里面那面是温的。
两层之间有一层棉。
奶奶说,棉花不产热。
它只把热留住。
我说,像被子。
她说,对,门也怕冷。
夜里门帘一直垂着。
屋里点着灯。
灯光照在蓝布上,是一块软软的光。
晚安,棉门帘。
晚安,那阵被关在外面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