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一城的人都在传一件事,说什么的都有。今天用它,多半带点「传得过了头」的意思。
可这四个字本来是写景的。秋天的重阳节前后,风从江面上过来,雨跟着下,整座城的屋檐都在响,落叶被水贴在石板上,一层压一层。这是个很好看的画面,跟流言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一场雨到一城闲话,中间隔了九百年。
它的来历,出自宋人释惠洪的《冷斋夜话》卷四。黄州有个诗人叫潘大临,诗写得好,家里穷。有一年秋天,朋友写信来问:最近有新作吗?他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诗。
那句诗是:「满城风雨近重阳。」

潘大临,字邠老,黄州黄冈人。他有个弟弟叫潘大观,兄弟俩都写诗,都写得不错。
黄州这地方在长江边上,苏轼被贬在那里住过四年,写下了《赤壁赋》和《念奴娇》。潘大临是本地人,年纪比苏轼小得多。苏轼和黄庭坚都读过他的诗,都喜欢。一个黄州的穷诗人,能让这两个人点头,说明诗是真的好。
诗好,日子不好。
《冷斋夜话》开头六个字就把人写完了:「工诗,多佳句,然甚贫。」会写诗,好句子多,可是穷得很。
那年秋天,他在家里躺着。
临川的谢无逸写信来。谢无逸就是谢逸,江西那边有名的诗人,跟潘大临是朋友,两个人常通信论诗。信里问:最近有新作吗?
这个问题,今天叫「有没有更新」。放在一个穷诗人身上,是不好答的。
潘大临提笔回信。他先写了一句客气话,说秋天的景物,样样都能写成好句子——「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然后他写了半句实话:可惜被俗气遮住了。
「恨为俗氛所蔽翳。」
俗氛是什么?是米,是柴,是房租,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是每天一睁眼就要应付的那些事。
接着他讲了昨天。
他躺着,屋里安静。忽然听见外面的风穿过树林,那种声音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从远处推过来,越来越近,把整片树都搅动了。然后雨下来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穿鞋,找笔,走到墙边。
古人的屋里有一面墙是空着的,专门用来题诗。宋人屋里那面空墙是有用处的:来客抬头就看,看见好句子就问是谁写的,问清了就传出去。没有报纸的年代,题壁就是发表。他提笔在墙上写:满城风雨近重阳。
七个字。前面四个字写眼前的城,后面三个字点出日子——快到重阳了。重阳是九月初九,登高、喝酒、看菊,一年里最后一个暖节。风雨近了重阳,意思是这一年最好的一段日子正要被雨浇掉。黄州在江边,重阳的风一进城就带着水气,先湿屋檐,再湿台阶。他写下「满城风雨」这四个字的时候,多半是真听见了城外江上的浪声。
写完这一句,他还要往下写。
这时候门响了。
「忽催租人至。」
催租的人来了。不是来讨水喝,是来要钱的。这种人进门不会客气,站在门口,声音很大,话很难听。屋里穷得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潘大临的兴致,就在这一声敲门里散了。
「遂败意。」
——兴致没了。
他把笔放下。后面那几句,他再也接不上。脑子里那口气断了,接回去也不是原来那一口了。
所以他在信里写:只有这一句,寄给你吧。
「止此一句奉寄。」
信寄出去,读的人笑了。笑他什么?笑他迂。一个催租的来了,你给他钱就是了,怎么连诗也写不出来了?《冷斋夜话》说「闻者笑其迂阔」——听说这事的人都笑他不通世故。
可这句诗留下来了。
后来的评价,一句比一句高。
南宋的吕本中说:「潘邠老得诗『满城风雨近重阳』,文章之妙至此极矣。」——文章的妙处,到这儿就到顶了。
赵蕃说得更狠:好诗不在多,一句就够传下去。「我谓此七字,以敌三千首。」七个字,抵三千首。
这话当然是夸过头了。可它说对了一件事:一首诗的分量,不在长短。
潘大临没有活很久。他穷,病,死得早。谢无逸听到消息,写了三首诗补他那一句,题目叫《补亡友潘大临诗》。三首都是拿「满城风雨近重阳」开头:
「满城风雨近重阳,无奈黄花恼意香。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忆潘郎。」
「满城风雨近重阳,不见修文地下郎。想得武昌门外柳,垂垂老叶半青黄。」
「满城风雨近重阳,安得斯人共一觞。欲问小冯今健否,云中孤雁不成行。」
三首诗,三个意思:想他,念他,想跟他再喝一杯。补的那一句,其实不是诗,是一个朋友替他把话说完。
再往后,续的人越来越多。
南宋方岳在路上想起他,写《九日道中凄然忆潘邠老之句》:「满城风雨近重阳,城脚谁家菊自黄。」韩淲在雨里念他的诗,写「满城风雨近重阳,独上吴山看大江」。
到了词里,这七个字被放在开头、中间、结尾,都有人试过。元人倪瓒有一首《江城子》,起句就是它。
一句没写完的诗,成了几百年的公共开头。
再说这四个字怎么变了意思。
「满城风雨」本来是景。风是风,雨是雨,城是黄州城。这四个字里没有一点议论。
后来它被抽出来,单独用。用着用着,风不再是风,雨不再是雨,变成了「话」——一件事传出去,满城人都在说,说法各异,越说越走样。今天报纸上写「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说的就是这个。
这个转弯很自然。风雨这种东西,本来就挡不住,从窗缝里进来,从瓦缝里下来,一城人都躲不开。流言也是这样。
有意思的是,这个成语的现代含义,恰恰是潘大临那天最怕的东西。
他怕的是「俗氛」——那些琐碎的、不得不应付的事,把他的诗打断了。而「满城风雨」今天指的,正是一城人的嘴。一个写诗的人,被一声敲门打断;九百年后,这四个字专门用来形容那种打断人的声音。
那声敲门,我们不知道是谁敲的。史书没记姓名,只知道是个催租的。他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敲开的那扇门里,有个人正要写下中国诗歌史上最出名的一句残诗。
他只是来要钱的。天快黑了,他还有好几家要跑。
潘大临给了他钱,或者没给。总之那个人走了。屋里的灯还亮着,墙上的七个字还在,后面空着。
空了九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