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头木屑」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锯剩的竹根节、扫起来的木头渣。两样最不起眼的废物,攒着不扔,到时候真能顶事。也用来夸人办事细密——连这种地方都想到了。
竹头是竹子的根部那一节,硬,歪,做不了梁也做不了板,多数时候当柴烧。木屑更不用说了,刨子推过去,地上落一层,扫起来往灶里一倒。造船的木匠场里,这两样东西堆得像小山,谁也不看一眼。
可就是这两堆东西,让一个将军在史书里留下一句评语。它的来历,出自《晋书·陶侃传》。陶侃在荆州督造战船的时候,下过一道命令:木屑和竹头,全部收起来,登记入库,一点不许丢。
手底下的官吏都不明白。有人私下问,将军要这个做什么?陶侃没答。
东西就那么堆着。一放,十三年。

陶侃是鄱阳人,字士行。父亲做过吴国的扬武将军,死得早,家里就穷了。他年轻时在寻阳县里做小吏,管过鱼梁——就是河里拦鱼的一段堰。
有一回他让人捎了一坛腌鱼回家给母亲。母亲姓湛,叫湛氏。她把坛子原样封好,连着一封信退回来。信里写:「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忧矣。」
——你做官,拿公家的东西送我。这不但不能让我得好处,反倒让我多一层忧。
这一坛鱼,后来成了中国家训里最有名的一件实物。
湛氏还有一件事。有一年大雪,鄱阳的孝廉范逵带着一队人马路过,到陶家借宿。陶家穷得连草料都没有。湛氏把床上铺的稻草抱出去铡了喂马,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给邻家换酒菜,又把屋柱劈下一半当柴烧。客人走的时候,陶侃送出百里。范逵说:你想不想做官?后来就是范逵把他荐出去的。
陶侃是从这个门里出来的。
往后几十年,他一路打上去。打陈敏,打杜弢,平苏峻之乱,做到太尉、都督八州诸军事,封长沙郡公。这个人身上有个特点,跟他小时候那坛鱼是一路的:他看不得东西被白扔。
有一年他在广州做刺史。王敦忌他,把他从荆州调到南边,等于挂起来。广州那时候还是边地,衙门清闲,属吏们天天晒太阳。
陶侃每天早上把一百块砖从书房里搬到外面,晚上再搬回来。
有人问他干什么。他说:「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
——我正要用力在中原,日子过得这么舒服,怕将来担不起事。
这话传出去,广州的属吏再没人敢闲着。
他管人管得也硬。手下的参佐有拿清谈谈废了公事的,还有聚在一起喝酒赌博的。他把酒器、赌具全收上来,当着众人扔进江里。要是将官犯了,直接鞭子抽。
有一回他出门,看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还没熟的稻子。他问:你拿这个干什么?那人说:路上看见,随手摘的。
陶侃火了:「汝既不田,而戏贼人稻!」——你自己不种田,还拿别人的稻子糟蹋着玩。抓住就打了一顿鞭子。
《晋书》接下来写了一句:「是以百姓勤于农殖,家给人足。」
——所以那地方的百姓肯下力种地,家家够吃。
现在说回那两堆东西。
陶侃镇荆州的时候,督造战船。船是要下水打仗的,龙骨、船板、钉、灰、麻,样样都得算。造船场里,锯下来的竹根节一堆,刨下来的木屑一堆,按惯例,扫地的时候就一并清了。
陶侃下令:都收着。
竹头要一根根拣出来,码在库房里。木屑要装袋,登记数目。这在当时是件怪事。船上用竹子的地方不少——篙、桨、缆桩、篷骨——可用的是直竹,谁用竹根节?木屑更没道理,船上不能撒木屑,撒了打滑。
底下人不问,也不敢多问。这个人连一把没熟的稻子都要打人鞭子,他说收就收。
东西收进去了。这一收,就收到了陶侃死。
公元三三四年,陶侃七十六岁,死在任上。
又过了十三年。
三四七年,桓温伐蜀。桓温是后来权倾东晋的那个人,这时候还是个想立功的荆州刺史。伐蜀要造船,要造很多船。船板与船板之间要钉,铁钉贵,要打,要好铁匠,泡在水里还锈。
有人想起旧库房里那批竹头。
竹头硬,车成钉子比铁钉省工,下水不锈,钉进湿木头里还越咬越紧。那一批存了十三年的竹根节,就这么全钉进了桓温的船里。
木屑呢?也用上了。
东晋的官衙有个规矩,每年正月初一要大朝会,叫「正会」。那一年正会前下了大雪,雪化了,听事堂前的地还是湿的,踩一脚带一鞋泥,百官上堂之前全在门口蹭脚。
陶侃在世的时候遇上过这种天气。他叫人把库里的木屑抬出来,一层铺在堂前。干木屑吸了水,地不滑了,泥也没了,人走过去清清爽爽。
《晋书》把这两件事写在一起,最后给了四个字评语:「综理微密。」
——事情管得细,密不透风。
这四个字,比什么「雄才大略」都难。
「竹头木屑」这个成语,后世用得不多,用在两种地方。
一是形容东西细小、不值钱。二是夸人办事周到,边角料都算到了。
它的意思其实比这两层都实一点。它讲的不是「节俭」,也不是「节约」。陶侃攒那两堆东西,不是为了省钱——他一个都督八州的人,省那点木屑做什么。他攒的是「到时候」。他知道船要再造,地要再湿,钉要再用。
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点:他心里有一张时间表,比别人的长。别人看见的是今天扫不完的垃圾,他看见的是十三年后一个下雪的正月初一。
顺带说一句史实上的疑点。陶侃死于三三四年,桓温伐蜀在三四七年,中间隔十三年。《晋书》写得干脆,好像昨天存进去今天就取出来用。竹头存十三年不腐,不算离奇;可一个库房换过几任主官、经过几场兵乱,东西还在,这就有点运气了。
也可能《晋书》把两件事压在一起写,为的是那句「综理微密」。修史的人喜欢这种前后照应的写法,读史的人也该知道这一点。
但不管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两堆东西是用上了。一个将军死后十三年,他的竹钉还在别人船底下泡着水。
这大概就是「竹头木屑」四个字真正的分量:不是东西有用,是有人提前想到了它会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