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筹帷幄」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坐在军帐里摆弄几根竹签，把千里之外的一场仗先算赢了。后来专指那种不露面、不动刀、只靠算计就把局面定下来的人。
「筹」是竹片削的算筹，古人拿它计数，跟今天桌上摆的计算器是一个用处。「帷幄」是军中的大帐，四面挂布，风一吹布就鼓起来，灯光在里头晃。四个字拼出的画面很具体——帐子里几根竹片，帐子外面几万人的生死。四个字里没有一个「战」字，可它讲的偏偏是战争。
它的来历，出自《史记·高祖本纪》。汉五年，刘邦在洛阳南宫摆酒，问底下人一句话：我凭什么得天下，项羽凭什么失天下？众人说了一堆，刘邦都摇头。最后他自己给了答案，说到张良的时候，用了一句话——「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顺带说一句，《史记》原文写的是「帷帐」，《汉书》抄录的时候写成了「帷幄」，成语是从《汉书》那一版定下来的。
而被夸的这个人，此刻就坐在席上，一声不吭。
那是汉五年五月，天下刚打完。垓下那一战结束不久，项羽死在乌江，刘邦在定陶被诸侯推着当了皇帝，随后车驾西入洛阳，住进南宫。
酒是热的，人是齐的。刘邦举着杯子问：「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
高起、王陵两个人先开口，说得挺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这话翻译过来是：您对人没礼貌，项羽对人客气；可您舍得封赏，项羽舍不得。所以您赢了。
刘邦说：你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然后他说了那段被后人背了两千年的话：「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擒也。」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
这三个人里，萧何管后方，韩信管打仗，都是看得见功劳的。只有张良那份功劳，是看不见的。他不领军，不守城，多数时候连仗场都不去。他干的事，是在别人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先把那条路指出来。
张良是韩国人，祖父、父亲相继做过五代韩王的相。秦灭韩那年，他家里还有三百个奴仆，弟弟死了都没钱好好葬，全部家产拿去买刺客。前二一八年，他在博浪沙掷出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砸的是秦始皇的车队，砸中了副车。天下大索十日，他改了名字，逃到下邳。
这样一个人，后来为什么成了刘邦帐子里那个不出声的影子？
因为刘邦听得进话。
前二〇七年，刘邦一路西进，要进关中，卡在峣关。峣关是秦朝最后一道门，守将是个屠夫的儿子，兵还不少。张良说：硬打不划算。先在山上多插旗子，做出五万人马的样子；再派人带重金去贿赂这个守将。守将果然动心，答应讲和，还说要跟刘邦一起打咸阳。
刘邦高兴，准备答应。张良拦住他：「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解击之。」
——想叛变的是那个将军，他手底下的兵未必肯。趁他们松下来的时候动手。
刘邦绕过关口，从后面打，秦军大败。两年以后，刘邦坐在咸阳的宫室里看着秦朝的府库发呆，是樊哙和张良把他拉出来的。
再往前一年，是鸿门。
那一夜项羽四十万兵驻在鸿门，刘邦十万兵驻在霸上，中间四十里。项羽已经下了令，第二天早上打。这个话是项伯连夜骑马送到刘邦营里的——项伯早年杀了人，躲在张良那里活下来的，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张良听完，没有跑。他说：「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
然后他把项伯领进去见刘邦。刘邦敬酒、结亲家、说软话，第二天带着一百多骑去鸿门谢罪。樊哙闯帐，项羽赐酒赐肉，一场杀局变成一顿饭。
那一顿饭吃完，天下还得打四年。
汉元年四月，刘邦被项羽封到汉中，车驾南行，走的是栈道——在悬崖上凿孔插木、铺板成路，下面是深谷。张良送到褒中，临走说了一句话：把走过的栈道全烧了。烧了，项羽就以为您不打算回来，也顺便挡住后面的追兵。
刘邦烧了。烧得很干净，烧到后来自己出汉中都得绕陈仓故道。可这四年里，项羽的注意力一直不在西边。
前二〇五年，彭城。刘邦趁着项羽在北边打齐国，带着五路诸侯五十多万人打下彭城，然后天天摆酒。项羽带三万精骑回来，从早上打到中午，汉军死伤十几万，睢水都被尸体堵住了。刘邦坐着一辆车逃，路上几次把儿女推下车。
逃到下邑，他下了马，靠着马鞍问张良：「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
——把关东那片地全丢出去，谁能跟我一起干？
张良说：三个人。九江的黥布，项羽手下最猛的将，跟项羽有仇；彭越，在梁地打游击，早就反了；还有您手下的韩信。这三个人，把关东给他仨分了吧。
这一句话，定下了此后四年的战略。黥布从南边扯项羽的后腿，彭越在梁地断他的粮道，韩信一路北伐，灭魏、灭代、灭赵、降燕、平齐。项羽被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里，越打越远，越远越累。
前二〇四年，郦食其给刘邦出主意，说把六国后人的印都刻好，让他们复国，天下人就都念您的好。刘邦说好啊，快去刻。
印刻好了，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来了。刘邦正在吃饭，张良说：谁给您出的这个主意？这事要坏。
刘邦说：怎么了？
张良说：臣请借您面前的筷子，给您数一数。
——那顿饭上，张良拿起刘邦的筷子，一根一根摆在案上，摆了八根，说八条不行。第一，当年商汤灭夏，敢把夏桀放逐，是因为他能置桀于死地；您现在能置项羽于死地吗？不能。第二，周武王伐纣，封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您现在能给项羽修坟、能放他出来吗？不能。第三……第八，天下的谋士跟着您打仗，图的就是一块地。印一散出去，地都归了六国后人，人各自回去侍奉主子，谁还跟您打天下？
刘邦饭也不吃了，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骂道：「竖儒，几败而公事！」——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印当场销毁。
这是张良最厉害的地方：他不是告诉刘邦该做什么，他是告诉刘邦哪件事做了就收不回来。
前二〇三年，韩信拿下齐国，派人来要个名分：齐国人反复无常，能不能封我当个假王镇着？假王就是代理王。
刘邦正在荥阳被围，一听就火了，骂出声来。张良、陈平在旁边，两个人的脚同时踩上刘邦的脚背。
刘邦愣了一下，话头一拐，还是骂：「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当就当真王，当什么假的。
第二年，韩信、彭越按兵不动，刘邦追项羽追到固陵又被打败，回头问张良怎么办。张良说：他们不是不听您的，是您还没把地给到明处。于是把陈县以东到海封给韩信，把睢阳以北到穀城封给彭越。命令送出去，两个人当天就带兵来了。
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汉六年，刘邦封功臣。他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是子房的功劳，齐国三万户随你挑。
三万户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列侯封个几千户就算厚了。张良推辞了。他说：我起于下邳，在留县遇到陛下，这是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用我的计，侥幸应验了几回。封我留县就够了，三万户不敢当。
于是封留侯，封地很小。
后来的事更少。张良一直多病，入关以后就闭门不出，学辟谷，练导引，一年多不怎么吃东西。他说过一段话，把一生结了账：「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我祖上五代相韩，韩灭了我倾家荡产去刺秦，天下震动。如今凭一条舌头做了帝王的老师，封万户、位列侯，一个平民能到的顶就到这儿了。人间的事我不干了。
吕后不放他走。吕后感激他当年保住太子，把他请来，硬逼他吃饭，说：「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
张良没办法，勉强吃了几口。高后二年，他死了，谥号文成。
回头看「运筹帷幄」这四个字，最有意思的是它出自一句谦虚的话。「吾不如子房」——刘邦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夸人，也是在自己心里排座位。他把整场战争的胜负，分给了帐子里那几根竹片。
而张良这一辈子最像「运筹」的一手，其实不在打仗上。是他给自己算的那一笔：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功劳能拿，什么功劳拿了就是祸。封三万户的时候他只要一个留县，那个小地方，是他和刘邦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帐子里的竹签一收，人就走。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