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病已经钻到一个药够不着的地方,谁也救不回来了。后来不只说病,凡是事情坏到根上、再使劲也没用,都用这四个字。
「膏」是心脏下面那层油脂,「肓」是心和横膈膜之间那块空当。古人解剖知道得不细,可这两处的位置他们摸得很准——针扎不到,灸烤不到,汤药喝下去也渗不进去。一个大夫站在病人床前,能做的都做完了,只能说一句:这儿我进不去。
这四个字是从一个病人的梦里长出来的。那个病人是晋国的国君,他在梦里听见自己的病在商量怎么躲。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成公十年》。晋景公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厉鬼找上门来,一路砸门进来;他吓醒了,召来桑田的巫人解梦。巫人说了一句话,四个字——「不食新矣」。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
景公不信。他病的这一场,就是为了证明这句话是假的。

事情还得从上一个冬天说起。
鲁成公八年,晋国杀了赵同、赵括,灭了赵氏一族,史书上叫「下宫之难」。转过年来,晋景公就开始做梦。
梦里那个厉鬼,头发拖到地上,捶着胸口跳,一边跳一边喊:「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你杀我的子孙,不义。我已经向天帝请准了。
然后它动手拆门。先撞坏大门,再撞坏寝门,一路往里进。景公往内室躲,它连内室的小门也撞坏了。
景公惊醒,一身汗。他召来桑田的巫人。桑田是晋国的一个邑,那地方出的巫人名声很硬。景公把梦讲了一遍。
巫人听完,说的和梦里一模一样。景公问:那会怎么样?巫人说了三个字:不食新矣。
新,是今年的新麦。意思是:您吃不上今年的新麦了。
这话在当时等于判了死刑,而且是定了日子的死刑。景公没有再问。他病了,而且病得很快。
病重之后,晋国向秦国求医。秦伯派了一个叫缓的医生来。医缓就是后来被人叫「医缓」的那位——缓是他的名字,医是他的职业,古人常常就这样把一个人的本行当姓叫。
医缓还在路上。
景公又做了一个梦。这一回梦里没有鬼了,是他的病在说话。他的病变成了两个小孩,站在他身体里商量:来的是个好医生,怕他要伤着我们,往哪儿躲?
一个说:「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
——躲到肓的上面、膏的下面去,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另一个没说话。这句话后来成了成语。
膏和肓,古书里的说法不太一样。大致讲,膏是心下那团油脂,肓是横膈膜上面一层薄筋膜,两处都紧贴着心脏,又都埋在骨肉深处。后世的医家把这两个字合起来当病位的代称;按今天的解剖看,那一带是纵隔,心脏、大血管、食管全挤在一块。古人不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只知道一件事:进不去。
医缓到了。诊过之后,他说:「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攻是用火灸去攻它,达是用针去通它,药是汤药往下送。三样都够不着。没法治了。
景公听完,说了三个字:「良医也。」
然后重重地送了礼,送他回国。
顺带说一句秦晋。春秋那几百年,秦和晋打一阵、结一阵亲,两国之间互相求医是常事,「秦医」在当时是块招牌。秦国派到晋国来的医生不止医缓一个,后来晋国又求过一次医,来的叫医和,《左传》也记了。医缓这个人,除了这一趟,史书上再没有别的记载——他一辈子留下的全部功业,就是一次诊断,和一句「不可为也」。
这一段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这里:一个国王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没有发怒,没有杀医生,他夸了一句「好医生」,然后给了厚礼。他认了。他接受这个诊断,就像接受一个算得对的账目。
但他没接受巫人的那句话。
六月,新麦下来了。景公叫人去田里献上新麦,叫厨子做熟。然后他把桑田的巫人召来,把那碗麦饭摆在面前,让巫人看着,说:你看这是什么。
然后杀了巫人。
——你说我吃不上新麦,麦在这儿,饭在这儿,你还活着看我吃。
这是一个国王能想出来的最直接的证明方式:杀掉说那句话的人,再吃掉那碗饭。
接下来《左传》只用了六个字:「将食,张,如厕,陷而卒。」
正要吃,肚子胀起来,去上厕所,掉进坑里死了。张,就是腹胀。如厕,是去茅房。陷,是陷进坑里——春秋的厕所是挖在地面上的深坑,上面架板,国君的厕所也一样。卒,是死。
那碗新麦,他一口没吃。
同一天早上,有个小臣——宫里当差的下人——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背着国君登天。到了中午,他从厕所的坑里把晋景公背了出来。就因为这个梦,他被送去殉葬。
拿活人殉葬,在春秋已经不算普遍,鲁国、齐国都有人公开反对过。晋景公用一个小臣殉,不是为了排场,多半是为了那个梦——他大概真信这个人背着他上了天,那就让他跟着去吧。《左传》写这件事只用了四个字:「遂以为殉。」比骂人还狠。
《左传》写完这一节,一个字都没有评。它不说道理,它只是把这几件事按顺序摆好:一个梦,一句话,一碗没吃上的饭,一个被杀的巫人,一个掉进坑里的国君,一个梦见背人登天的小臣。摆完就完了。
「病入膏肓」这四个字,今天多半不是用来讲病的。
我们说一个机构病入膏肓,说的是它的毛病长在章程里、长在人情里,换几个人、发几道文件都动不了。我们说一段关系病入膏肓,说的是两个人之间的话已经说完,再坐下来也只是把旧账再念一遍。
这个用法比原意更狠。原意里还有一个「医缓」在路上,还有个大夫能走到床前,能说一句「攻之不可,达之不及」。医缓至少摸到了边界,知道墙在哪儿。
真正病入膏肓的东西,往往连这堵墙在哪儿都没人说得出来。所有人都在忙,都在开方子,都在往锅里添药。只有那两样东西躲在该躲的地方,看着外头热闹。
顺带一句史实上的分辨:后世戏台上那个「赵氏孤儿」的故事,抓孤儿、搜孤、程婴杵臼、屠岸贾灭门,多半出自《史记·赵世家》与元杂剧,人物和情节都添了不少。《左传》里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晋讨赵同、赵括」,和一个梦。景公梦里那个厉鬼骂的「杀余孙」,指的就是这一件事。
梦是假的。杀赵同、赵括是真的。景公死在那个坑里,也是真的。
至于那句「不食新矣」——它到底是从巫人嘴里出来的,还是从司马迁之前某位史官的笔下出来的,谁也说不清。可它摆在那儿,两千六百年了,比那碗麦饭凉得慢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