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娼诗
妾身娼家贱,上蒙贵官眷。爱妾妾所知,妾身荣辱官主持。
贵官何人,贵官昌平侯,银渠琐甲金兜鍪。挈兵备边去,声名赫赫边关头。
春花再妍,秋月再员。贵官不归,妾身有谁?屏我粉黛,结我裙带,要使官来无妾疑。
彼衅祸者土木,天子听谗,贵官赐戮。大市日惨飞沙黄,铁绁累累刀琅琅。
冤哉乎忠良,妾不得上叩九阍,为官辨罪开覆盆。
莫言来无益,转使妾相累,妾已办所事。公先行,妾随至,公死忠,妾死义。
墨面缟裳,断续泪行。吮血缝颈,抽针线长。为公完父母遗体,妾有吴练,洁白生茜,含笑而缢公之旁。
事在前明天顺朝,贵官曰杨娼女高。娼女高三北京产,寓园记之名始阐。
西南门,杨官坟,下有芜草,上有蝴蝶同心魂。
高娼诗译文及注释
译文
我本是娼家出身的贱者,却蒙贵官眷顾。贵官爱我,是我所深知的;我的荣辱,都听凭贵官做主。那贵官是谁?就是昌平侯,佩银渠、披锁甲、戴金盔。他领兵戍守边关而去,声名赫赫传于边头关上。春花再度妍丽,秋月再度团圆。贵官不回,我还能依靠谁?于是除去我的粉黛,束紧我的裙带,要使贵官回来时对我毫无疑心。那挑起祸端的是土木之役,天子听信谗言,将贵官赐死。刑场上日色惨淡、飞沙昏黄,铁链累累、刀声琅琅。忠良何等冤枉!我却不能上叩天门,为贵官辨白冤屈、拨开那覆盆之下的沉冤。不要说我来也无益,反倒连累了我;我早已把该做的事办妥。相公先走,我随后便到——相公死于忠,我死于义。涂黑面容、身着白衣,泪行断续。吮去血迹缝好颈项,抽出针线,线长难收。为相公保全父母所遗的躯体,我有吴地白练,洁白而又略带茜红,含笑自缢在相公身旁。这故事出在前明天顺朝,贵官姓杨,娼女姓高。娼女高三,北京出身,是《寓园记》的记载才使此事彰明。西南门边,杨官之坟,下面是一片芜草,上面是蝴蝶化作的同命之魂。
注释
妾:旧时女子自称。
娼家:娼门。
蒙:承受。
眷:眷顾。
主持:做主。
昌平侯:明代爵名。
银渠:银饰的兵器或佩饰。
琐甲:连环锁子甲。
金兜鍪:金盔。
挈兵:领兵。
备边:戍守边防。
边头关:边境关隘。
妍:美。
员:同圆。
屏:除去。
粉黛:脂粉与画眉之黛。
裙带:裙与带,代指衣饰。
衅祸:挑起祸端。
土木:指明英宗土木堡之役。
听谗:听信谗言。
赐戮:赐死。
大市:刑场集市。
铁绁:铁制绳索、镣铐。
刀琅琅:刀声清响。
九阍:天帝之门,九重宫门。
叩:叩击、上诉。
覆盆:覆盆之下不见天日,喻沉冤难白。
无益:无用。
相累:连累于我。
办所事:办好自己的事,指从容就死。
先行:先走一步,指就刑。
随至:随后跟去。
墨面:涂黑面容。
缟裳:白色丧服。
吮血:以口吸血。
缝颈:缝合被斩断的颈项。
完父母遗体:保全父母所生的身体,指合身安葬。
吴练:吴地所产的白绢。
生茜:略带茜草样的红色。
缢:自缢。
前明:明朝。
天顺:明英宗年号。
杨:指贵官姓杨。
娼女高:娼家女子姓高。
产:出生。
寓园记:书名。
阐:显明、张扬。
西南门:城门名。
芜草:杂草。
同心魂:同命之魂。
高娼诗创作背景
姚燮,字梅伯,号复庄,清代镇海人,道光举人,诗词兼擅,长于叙事与咏史。此诗咏前明天顺朝一段旧事:一位出身娼门的高姓女子,感念贵官杨氏的眷顾,杨氏因土木之变遭谗被戮,高三乃为之守节殉义。诗人借《寓园记》所载,铺叙其焚妆、赴死、缝尸、自缢诸事,赞其「公死忠,妾死义」的节烈。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高娼诗鉴赏
此诗为叙事体的咏史诗,以一位娼女的口吻铺陈,别开生面。开篇「妾身娼家贱,上蒙贵官眷」,以第一人称自道出身与遭遇,一「贱」一「眷」已含知遇之感,随即将荣辱尽付贵官,情深而不俗。接着点明贵官为昌平侯,银甲金盔、备边边关,几句之内把人物身份与气象一笔勾勒。
中间是全诗最见用心处。「春花再妍,秋月再员。贵官不归,妾身有谁」,以春花秋月的圆缺兴出思念与无依;「屏我粉黛,结我裙带,要使官来无妾疑」,以除妆束带这一细微动作写深情与隐忍,十分细腻,颇具民歌的复沓之美。及至贵官遭谗被戮,「公先行,妾随至,公死忠,妾死义」六字短句连下,节奏顿挫,节烈之气喷薄而出。
「墨面缟裳,断续泪行」「吮血缝颈,抽针线长」写其缝尸守节,细节惊心而不失庄重;「妾有吴练,洁白生茜,含笑而缢公之旁」更以白练、含笑作结,把惨烈之事写得凛然有光。末段以「西南门,杨官坟」收束,坟头芜草、蝴蝶同心,以景传情,余韵凄艳。全诗以乐府叙事之法写节义之事,铺陈有序,情辞并茂,是姚燮叙事诗的代表之作。
姚燮简介
唐代·姚燮的简介
姚燮(1805—1864)晚清文学家、画家。字梅伯,号复庄,又号大梅山民、上湖生、某伯、大某山民、复翁、复道人、野桥、东海生等,浙江镇海(今宁波北仑)人。道光举人,以著作教授终身。治学广涉经史、地理、释道、戏曲、小说。工诗画,尤善人物、梅花。著有《今乐考证》、《大梅山馆集》、《疏影楼词》。
姚燮共有诗(43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