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柳沟寺在半山腰上,前后没有人家,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秋天夜里,风从沟底往上走,走到寺后那片松林就停住;停不住的时候,就往门窗上撞。
孙太白常跟人讲他祖父的事。他祖父年轻时在那里读过书,一读两个月,米和麦饼自己背上去,柴自己劈,天黑点一支蜡烛。
那间屋他住得惯。床靠西墙,书案靠窗,窗外几株老柏树。屋后有个小院,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坡。
这个故事收在《聊斋志异》里,题目两个字:《山魈》。
山魈是山里的一样东西。不是神,也不算寻常野兽。老书上说它只有一条腿,脚后跟朝前,走起来一蹦一蹦;又说它爱学人说话,爱在夜里笑,笑起来像老人在咳。湖北、四川、岭南的山里都有它的传说,名字各异,模样差不多——一个你不该在夜里遇见的东西。
它跟人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不属于哪一家、哪一代。它属于那段山。你搬到别处去,它就没了;你搬回来,它还在。
蒲松龄写它,只用了一个细节:它进门的时候,门框不够它用。

上山那天是个好天。孙的祖父背着一口袋米、一包麦饼、两刀纸,走到半山腰太阳就偏西了。
半路上他遇见一个背柴的老汉,坐在石头上歇肩。老汉看了看他的包袱,问他去哪。
他说柳沟寺。
老汉把柴换了个肩,说,那屋后头有个小院,院里那口井,水别喝。
他问为什么。
老汉说,井水腥。说完就走了,柴拖在地上,一路刮出声音。
老和尚在门口接他,帮他把米抬进灶房。寺里只住着这一个和尚,六十来岁,腿不好,逢初一才下一次山买盐。他说了一句:后头那间屋空着,你自己收拾,天黑以前把窗关上。
他问为什么。
老和尚说,山里的风不讲道理。
头十天很安静。他早起读书,中午自己煮一锅粥,下午抄书,晚上点蜡烛看到二更。偶尔有野物在院墙外走过,踩断一根枯枝,他抬头听一下,又低头。
第十一天夜里,他听见有人在松林里笑。
笑声不长,一两声就停了,像一个人笑到一半想起不该笑。他推窗看,松林黑成一片,什么都没有。他提了灯出去,沿着墙根往松林走。走到第三步,灯灭了。不是风吹的,火苗是往里缩,缩进去就没了。他站在黑里,手按着墙,摸回来,摸到门框才敢喘气。
第二天早上他问老和尚,老和尚说,山里回声多。
他没再问。但那一天他把刀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那把刀原来挂在灶房墙上,用来切饼。他拿的时候老和尚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刀鞘上的灰擦了一下,递给他。
那天夜里他读到很晚。蜡烛剩了一小截,火苗开始往一边歪。他把书合上,铺床,把被子摊开,被角压到席子底下。
那间屋晚上有一股味道:潮气,旧香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甜里发闷。他住了十几天,早就闻不出来了。后来他才想起,那味道是从院子那口井那边飘过来的。
刚躺下,风起来了。
不是平常那种风。平常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细,凉,带松脂味。这一阵风是从山那边过来的,压得很低,好像整座寺被人从上面按了一下。窗纸呜的一声,蜡烛灭了。
接着是门。门闩啪地跳开,两扇门往外一翻。
他坐起来,先没看见什么,只听见声音。
呼吸的声音。很慢,很粗,每一下都像有人往一只空缸里吹气。
然后门口暗了一块。
那块暗不是影子,是实的。它先挤进来一张脸。
那张脸跟门框不合。门框七尺高,那张脸横着就把门框填满了。皮是老瓜皮那种颜色,青里带黄,一层一层皱着,皱褶里像是积了多年的灰。眼睛在皱皮里,亮,转得比人快,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把床、书案、那截灭了的蜡烛都看过了。
嘴张开的时候他看见了牙。牙不密,稀稀拉拉几颗,每一颗都有三寸长。
他后来说,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是跑不了的。门在它脸那边,窗在它背后,床底下藏不下一个人。
枕头下面有一把刀。是他上山时带的,短,刃口不宽,平时用来削木头、切饼。
他去摸刀,手在抖,摸了两下才摸到刀柄。
他先想用被子挡。手拉到被子,被子是湿的,抓不住,从指缝里滑出去了。
刀拔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鬼的头低下来了。
他没有喊。喊也没用,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住在东厢,隔着两重院子。
他从床上起来,不是站,是往上扑。刀举过头顶,往那张脸的下面捅。
刀进去了。他手上感觉到的不是肉,是硬。像一刀扎在石头上,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是木的。
那东西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像人,也不像兽。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喊,声音从四壁回来,屋里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它伸手来抓他。
那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比他的手腕粗。他没躲开,只往下一缩,缩到床沿下面。手抓了个空,抓住了被子。
被子被它一把扯走。他被带着滚到地上,脸贴在砖上,闻到一股土腥味,还有一点像陈年灯油的腥气。
然后是门。门被它从外面摔上,整间屋子抖了一下,屋顶落下来一层灰,落在他背上。
他在砖地上躺了很久,不敢动。
后来东厢的老和尚提着灯过来,灯照到他身上,他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脚上没鞋,手里还攥着那把刀。
老和尚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整句的话,只抬手指门。
门是关着的。门闩掉在地上,断了。
那一夜他们没敢开门,两个人坐在佛堂里,灯放在中间,谁也没睡。老和尚念一会儿经,停一会儿,听外面的动静,再念。
念到半夜,老和尚忽然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师父年轻时也在这间屋里住过,也遇见过,也是这么一夜。师父告诉他一句话:这种东西不进佛堂,你别出去,它也别进来。
天亮以后他们才把门推开。
门外晒着的被褥不见了。往下看,石阶上有血。不是滴的,是一道拖过去的痕迹,从门口一直拖到院子当中,又从院墙根底下出去。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把砖缝填住了。
他们跟着那道血走到墙边。墙不高,血到墙根就断了;墙那边是坡,坡上是草。
墙根下有一只鞋。是他的,夜里被拖下床时掉的。鞋面朝上,鞋底朝下,摆得很正,像是有人放下的时候特意摆正的。
老和尚弯腰看了看,没有去拿。他也没有拿。
老和尚站在墙下看了看,说,不追了。
孙的祖父当天就收拾了东西下山。米还剩半袋,他没拿。刀带走了,刀刃上有一个缺口,缺在中间偏后一点,他说那是扎在骨头上的。
走到半路又遇见那个背柴的老汉。老汉看见他的脸,把柴往地上一顿,问,遇上了?
他说,遇上了。
老汉点点头,拖起柴继续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年轻时候别住那屋,我早说了。
这件事他讲了很多年。每讲一次,细节都差不多:门闩跳开的声音、蜡烛灭的那一下、刀卡住的那一下、手抓过来的时候指头上的褶子。
有人问他,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追出去看看。
他说,血是往山里去的。
这句话就完了。他没有再说下去,问的人也没有再问。柳沟寺后来还在,那间屋也还在,谁住过都说不清。只是秋天风大的夜里,从那间屋门口过的人都说,门总是关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