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身吞炭」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身上涂漆长出癞疮,喉咙里吞炭烧坏嗓子,就为了走到仇人面前时,他认不出你。
这两件事都疼。
漆不是纹身。生漆涂在好皮肤上会起疱、溃烂、结痂,一遍不够涂两遍,要让整张脸、整条脖子变成一片疮。吞炭也不是吃药,是把炭块含在嘴里、硬咽下去,让喉咙肿起来、哑掉。
一个人对自己下这种手,图什么?
图一个「认不出」。
这三个字,是他最后几年全部的心思。
它的来历,出自《战国策·赵策一》,也见于《史记·刺客列传》。主角叫豫让,晋国人;他要杀的人叫赵襄子。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颗人头——豫让的旧主智伯的头,被赵襄子漆过,做成了饮器。

故事得从晋国说起。
春秋末年,晋国的大权不在国君手里,在六家卿大夫手里:智、赵、韩、魏、范、中行。六家打了几十年,先灭两家,剩下四家。四家里最强的是智伯。
智伯这个人本事大,脾气也大。他向韩、魏要地,两家都给了;向赵氏要,赵襄子不给。于是他带着韩、魏的兵,围了赵氏的晋阳。
晋阳城高,攻不下来。智伯换了个办法:引汾水灌城。
水泡了三年最后那一段。城里「悬釜而炊,易子而食」——锅吊在梁上做饭,因为地上全是水;人交换孩子吃。赵襄子在城里,几次想开城投降。
转折就在这里:公元前 453 年,韩、魏两家临阵反水,跟赵襄子合兵,反过来灭了智氏,三分其地。智伯被杀。
赵襄子最恨他,恨到把他的头骨漆了,做成饮器。
这饮器究竟是什么,两说。《史记》只写「漆其头以为饮器」,后人有的说是酒杯,有的说是便溺之器。两种说法都在,我不替它定。但不管是哪一种,意思是一样的:这个人死了,连骨头都要被拿去用。
智伯没有后人。他的门客散了大半,逃的逃,改投的改投。
只有一个人跑进山里,对着石头说了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读书人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女人为喜欢自己的人梳妆。
说这话的人就是豫让。他要下山。
豫让不是一开始就跟智伯的。他早年事奉范氏、中行氏,两家都没把他当回事,《史记》写「无所知名」,四个字,就是没人知道他。他转投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很看重他。
看重这两个字,在豫让这儿就是全部的理由。
下山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很朴素:改名换姓,冒充受过刑的罪人,混进赵襄子的宫里,去涂厕所的墙。
那时候宫里的墙要用泥灰抹平,这活都是刑徒干的,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他怀里揣着匕首。
赵襄子去上厕所,走到门口,心里忽然一跳。
《战国策》写「襄子如厕,心动」,就三个字,没有解释。他退出来,叫人把涂墙的刑徒抓起来一搜,匕首在。
豫让不辩,也不跑。他说:我要为智伯报仇。
左右的人拔了刀。
赵襄子拦住,说了一段话:这是义士,我以后避开他就是了。况且智伯已经死了,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还肯为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
他放了豫让。
第一次,死局变成了活局。
豫让回到山里,做的第二件事就不朴素了。
他拿漆涂身,让皮肤烂成一片恶疮;剃掉眉毛胡子,把自己的脸毁掉。然后到街上去讨饭。
他妻子从街上过,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话:「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
——长相不像我丈夫,可这声音怎么这么像他?
这句话救了赵襄子一次,也断了豫让的后路。他回去,吞炭。
炭进了喉咙,声音没了。
从这天起,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认出豫让。他走在晋国的街上,是个满身疮疤、没有眉毛、开口只有气声的乞丐。要饭的碗伸出去,人家给一口剩饭,或者赶他走。
他要等的,是赵襄子出门的那一天。
有个朋友认出了他——大约是从形迹上猜的。朋友站在街边就哭了。
他说:你这条路太难了,而且不会成功。以你的才干,去投赵襄子,他一定亲近你、重用你。等他信了你,你再动手,这容易得多,而且一定成。
这话在当时的逻辑里毫无破绽,甚至可以说很聪明。
豫让笑了。
他答得很长,我抄最短的几句:
「将为智伯报仇……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
——我去投他、再杀他,那是拿着旧主的情分去骗新主,是二心。我偏挑难的那条路走,就是要让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事奉主上的人,觉得羞愧。
朋友劝的,是「成事」;豫让要的,是「不算成事的那种成」。
这两条路,他选了后一条,还知道后一条会把自己走死。
机会来得毫无征兆。
赵襄子出城,要过一座桥。车马走到桥头,马忽然惊了。
《史记》写「襄子至桥,马惊」。马为什么惊,没人知道。可能是桥上有人气,可能是这匹马比人先闻到了什么。赵襄子下令搜桥,从桥下拖出一个人。
满身疮疤,没有眉毛,说不出话。
赵襄子认出他了。
这一次,赵襄子没有立刻杀,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刀还利:你不是事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这两家灭了,你不替他们报仇,反倒去投智伯。现在智伯死了,你为什么报仇报得这么深?
这句话问的是:你的忠,凭什么只给一个人?
豫让的回答只有十六个字,后世抄了两千多年:
「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
——他们拿普通人待我,我就拿普通人的方式报答;智伯拿国士待我,我就拿国士的方式报答。
这话一出口,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它不再是「一个臣子忠于一个主子」,而是「一个人怎么被对待,他就怎么回报」。我不欠你的天下,我只欠那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赵襄子听完,流泪了。《战国策》写「襄子喟然叹息而泣」。
他说:你为智伯做的,名已经成了。我放过你一次,也够了。这一次,你自己想办法,我不能再放你。
兵围上来。
豫让这时候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他说:我听说,明主不掩盖别人的义,忠臣不爱惜性命来成全名声。您上次宽恕我,天下没有人不称您贤明。今天我该死了,只求一件——把您的衣服给我,让我击它几下,我死也无恨。这不是我该指望的,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赵襄子答应了,叫人把自己的外衣递过去。
豫让拔剑,跳起来,三次砍在那件衣服上。
《战国策》写「三跃而击之」,然后他说:我可以报答智伯了。
他伏剑而死。
死的那天,赵国的士人听说了,都为他流泪。
关于那座桥,后世一直想给它一个地址。太原晋水上有一座赤桥,也叫豫让桥,地方志从宋代起就这么写着。但《史记》只写了一个「桥」字,桥在哪儿,其实谁也说不准。人们非要指一座出来,大概是因为这件事需要一个可以站上去的地方。
「漆身吞炭」这四个字,今天用来形容毁形改容、隐姓埋名去做一件事。词典里通常还会带一句:多指报仇。
这个解释不算错,但漏了最要紧的一层。
豫让有两次可以活得很好。第一次是赵襄子放他走的时候,他大可以像别的门客一样,换个主人,重新做官。第二次是朋友劝他的时候,他大可以假投赵襄子,等他信任自己,再一刀下去——这条路又近又快,而且没人会说他不对。
他两次都拒绝了。第二次拒绝的理由,是怕自己变成「怀二心」的那种人。
所以他不是在报仇,他是在给自己划一条线:这条线以内,我什么都不干;这条线以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漆涂上去的时候很疼,炭咽下去的时候很疼。这两件事他都知道会疼,还是做了。因为要让天下人认不出他,先得让他自己也认不出自己。
那件衣服上留了三道口子。人身上,一道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