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晚上，土里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一只知了猴从土里钻出来。
身上是湿的。
头上顶着一小点泥。
它在土里睡了好几年。
睡够了，才等到这个晚上。
它站在洞口，等了很久。
像是在听。
风从草叶上过去。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
一只蚂蚁从它脚边走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它开始往树上爬。
爬过一条树根。
爬过树皮上的裂缝。
爬得很慢。
六只脚一只一只地挪。
树皮是热的。
白天晒了一天，晚上还热。
它爬过的地方，留一道很浅的水痕。
爬到一人高的地方，它停下来。
抱住树，不动了。
风来了，它也不动。
过了很久，它背上的皮裂开一道缝。
缝很细，细得像一根线。
线慢慢变宽。
里面是软的，浅绿的。
它一点一点往外退。
先出头。
再出腿。
最后出来的是尾巴。
它出来了。
它趴在自己那个壳旁边，喘气。
翅膀是湿的，缩成一小团。
它等翅膀干。
风过来一次，它就轻轻地抖一下。
干了，就一层一层展开。
薄得能看见后面的月亮。
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壳。
壳还挂在树皮上。
六只脚抓得牢牢的。
背上开着一道口。
像一件脱下来的小衣裳。
像一间空着的小房子。
天亮的时候，它开始叫。
叫一声，停一下。
再叫一声。
整棵树都响。
中午最热的时候，它叫得最响。
叫到傍晚，声音就慢下来。
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低。
奶奶说，蝉叫累了，天就凉了。
天凉了，人就困了。
壳在树上挂一个夏天。
挂到最后，颜色变深。
《诗经》里说，五月鸣蜩。
古人听见蝉叫，就知道夏天到了。
蝉蜕是一味药。
村里的孩子捡了空壳，晒干，能换两颗糖。
我也捡过。
捡的时候很小心。
壳太脆，一捏就碎。
碎了的壳，就不值钱了。
捡满一捧，装进纸盒。
纸盒放在窗台上。
晚上关了灯，盒子还在那里。
里头是空的。
空得很轻。
风从窗缝里进来，盒子动了动。
我又睡着的时候，它还在响。
下过一场雨，树上的壳还在。
雨停了，壳里存着一点水。
太阳出来，水没了。
壳又变轻了。
明年夏天，还会有知了猴从土里出来。
还会有别的小孩，在树下抬头找。
晚安，树上的空壳。
晚安，叫了一天的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