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的墙上挂着一个竹筛。
圆的，比脸盆小一点。
篾条是青的，用久了变成黄。
黄里有一点红。
筛底是一格一格的小方眼。
眼很密。
奶奶说，一共八百多个眼。
我数过，数到六十就乱了。
筛子是爷爷编的。
他说，编一个要三天。
篾条先泡软，一根一根破开。
破开的篾条有毛边。
毛边要用指甲刮掉。
刮干净了，才不扎手。
编的时候从中心起。
一圈压一圈。
压到边上，收口。
收口要收得平。
不平就漏米。
这个筛子用了二十年。
边上有两处补过。
补的地方颜色新一点。
奶奶说，补得好，还能用十年。
筛米的时候，奶奶坐在门槛上。
簸箕放在腿上。
一手扶着筛边，一手转。
筛子转得很慢。
米在筛子里跳。
跳起来，落下去。
细的粉从眼里漏下去。
粗的糠留在上面。
奶奶把糠倒在一边。
她说，糠留给鸡。
鸡听得懂，就在旁边等。
鸡啄糠的时候，头一点一点。
啄完了，还看筛子。
奶奶说，没有了。
鸡就散开。
筛完之后，筛子是干净的。
干净得能看见每一个眼。
奶奶说，工具要干净。
她说，干净的东西，用起来才轻。
她把筛子立起来，拍两下。
拍下来的粉落在簸箕里。
然后挂在墙上。
钉子是一个木钉。
筛子挂上去，正好。
不高不低，我一伸手就能碰到。
夏天，筛子挂在墙上，墙上就有一个圆影子。
影子慢慢走。
从东边走到西边。
走到傍晚，影子就长了。
冬天，太阳低。
影子就大。
奶奶说，那是一个月亮。
她说，屋里也有一个月亮，不用点灯。
晚上，灶屋里点一盏灯。
灯在筛子下面。
光从筛眼里过去，墙上就有一片小点。
一个点，一个点。
很密。
我伸手去挡。
手上的影子，也一个一个。
我说，墙上下雨了。
奶奶笑了。
她说，是米在墙上。
到了很晚，灯要吹了。
奶奶把筛子正一正。
她说，筛子睡歪了就不好看。
吹了灯，屋里黑了。
筛子还在墙上。
外面有月亮。
月亮从窗子进来，落在筛子上。
筛子是圆的。
月亮也是圆的。
两个圆叠在一起。
晚安，竹筛。
晚安，墙上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