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的时候,我们出门。

从南边一路往北割,一个村一个村地割,割到麦茬发白,割到天热得机器水箱开锅。
今年他说,这是最后一年。
我没接话。我把晾在车斗上的毛巾收进来,叠了两折,压在坐垫底下。
麦子黄的时候
出门前要把家里安排好。门锁上,鸡送给隔壁,电闸拉下来。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年年我们走的时候刚开花,回来的时候果子已经裂在树上了。
这台机器是六年前买的,二手的。
原来的漆是蓝的,现在掉得只剩车门上还有一块。驾驶室没有空调,玻璃摇不下来,因为摇把断了,用一根铁丝别着。
买机器那年借了钱,三年才还完。还完那年我们在堂屋里坐了一晚上,谁也没说话,就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儿子不接这个活儿。他在南方的厂里做手机壳,一天站十一个钟头,一个月歇四天。
他跟我说过,妈,我不回去开机器,太苦。
我说,苦。
他说,你跟爸也别跑了。
我说,等你爸跑不动了再说。
跨区割麦是这么回事:南边的麦子先熟,北边的后熟。我们从家门口往北走,追着麦子走。走四百公里,二十来天。
机器一进地,麦子就往两边倒。驾驶室里全是灰,鼻孔里、耳朵里都是黑的。割完一块地,我从车上下来,用手在脸上一抹,就是一道白。
一亩多少钱,是进村前在树底下说好的。好割的地便宜两块钱,坡地、小地块贵一点,因为你得多花工夫。
路上最怕机器坏。
有一年在国道上,皮带断了,车停在路边,他钻到车底下,钻了三个钟头。夏天,柏油路烫,他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红印子。
我在路边举着一块纸板,让后面的车绕着走。纸板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那天到村里已经半夜,人家等不及,找了别人的机器。
村里有人出来拦车,问,割不割。他探出头问,多少亩。人家说,八亩。他说,上车。
也有人拦下来问,三亩割不割。他一般说不割,油钱不够。
我的活儿是量地、记账、收钱、递水,还有一件事——看卸粮。
粮仓一开,麦粒哗哗往下淌,淌到农用车车斗里。我得站在旁边看着,看有没有漏的,看有没有人趁着这时候说什么。有的人家会说,我这块地不止八亩吧,你怎么量的。这种时候我拿出卷尺来,从头再量一遍。
量完他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
记账本是硬皮的,红皮,一块五一本,一年用两本。一页一个村,上头写村名,下头一行一行写:谁家、几亩、多少钱,收到钱了画个勾。
有的勾是我画的,有的是他画的。他画得比我快,一撇就完事。
铁皮箱里的家
车斗后头焊着一个铁皮箱,一米长,半米宽,一人高。
出发那天,铁皮箱里塞得满满的。锅碗用旧报纸包着,米袋压在最底下,辣酱瓶子外面套了两只袜子。
他还要带一把扳手、一截铁丝、一卷胶布。我说这些路上买不行吗。他说,路上没有卖这个的。
里面装的是我们的家:一个煤油炉,一口小锅,两双筷子,四个碗,一袋米,一罐子咸菜,一瓶辣酱,一塑料桶水。桶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盐和酱油。
白天箱子盖着,太阳晒得能烙饼。晚上打开,一股煤油和咸菜混在一起的味儿。
早饭一般是我做。四点起来,煮一锅挂面,卧两个鸡蛋,切半根咸菜。他吃得快,五分钟。
麦收这二十来天,我们俩一顿正经饭也吃不上。中午在地头吃,晚上割到十点,回去煮点面,倒头就睡。
住的地方是村里人给的。有的村给一间空房,有的村就让在打麦场上铺一块塑料布。有一年在一个村,人家给了一间装化肥的屋子,屋里全是氨水味,我睡了三个晚上,鼻子疼。
后来我就带了一块布,一米五宽,晚上挂在车斗上,算是个挡的。
夏天热得没法说。
驾驶室里四十多度,坐垫烫屁股。我一天喝四壶水,一滴汗不出,全从背上走了。
有一年我实在受不了,去镇上的理发店把头发剪到耳朵上面。剪完照镜子,像个男的。
他看了一眼,说,凉快。
我说,难看。
他说,凉快就行。
洗不了澡。二十天洗不了澡。头发贴在头皮上,一抓一把土。
水是从村里人家灌的,一户人家给灌一桶,我们记着,走的时候把车斗里的半袋米留下。
她家的井水凉,灌进桶里,桶壁上立刻起一层水珠。
有一年在一个村,一个老太太给我们灌水,看见我手上的口子,回屋拿了一卷胶布,让我缠上。
我缠了三天。第四天胶布掉了,口子也合上了。
那半亩地
河西那个村在河堤下面,一百多户人家,麦子种在堤坡上,一块一块的,像补丁。
去年在那儿,遇上过一回事。
那块地在一块坡上,一亩半,中间还立着一根电线杆。前面是沟,后面是别人家的院子,机器进不去。
地的老头七十多了,腰弯得像张弓,站在地头不走。
他探出头说,大爷,这块割不了。
老头说,割不了我这麦子怎么办。
他说,你找个小机器,或者雇人割。
老头说,雇人一亩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他坐在驾驶室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
我下车,走到老头跟前,说,大爷,我们下午还要赶去下一个村。
老头说,我在这儿等了一上午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走。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镰刀,磨了磨,下了车。
我跟他一起割。
一亩半的麦子,两个人割到天黑,割完捆成捆,抱到老头院子里码起来。麦芒扎得胳膊上全是红道子。
老头院子里晒着半院子麦子,一只鸡在边上啄。他说,儿子在城里,一年回来一趟,这地他早就不想种了。
我说,那你还种。
他说,不种荒着,让人笑话。
晚上老头让他媳妇端来一盆鸡蛋面。我们在地头吃。老头蹲在旁边,看着我们吃。
吃完他掏出钱包,问多少钱。
他说,不要了。
老头说,那不行。
他说,明年你还让我割。
老头愣了一下,说,行。
那天我们没去成下一个村。
那个村的人在电话里说了两句,挂了。第二天我们去,人家已经找了别人的机器。
他没解释。他把车停在树底下,坐着抽了半包烟。
纸背面的字
买机器那年,我们在信用社门口排了半天队。他字认得不全,签字的时候把名字写歪了,柜员让他重签,他重签了三回。
出来他跟我说,这字我练过。
我说,练过还写歪。
他说,手抖。
今年开春收拾机器,我在工具包的夹层里翻出一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茬。上头用圆珠笔画着一条弯弯的线,那是我们走的路线。线上一个村一个村地标,每个村画一个小麦穗。
有的麦穗画得大,有的画得小。旁边写数字:八亩、十二亩、三十亩。
有几个村的名字上划了横线。
我认得。划横线的都是没挣着钱的村,有的地块太散,有的路太难走,有的村里人不好说话。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
小地块,不挣钱,得割。
我拿着那张纸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想起来,去年那块坡地,他其实早就知道不挣钱。他不是算不明白。
我把纸叠好,放回夹层里,拉链拉上。
往北开
今年最后一站是河北边上一个村。
割完最后一块地,天已经黑了。机器停在路边,他下去给链条上油。
我坐在驾驶室里算账。红皮本子翻到最后两页,这个村一共割了四十三亩,最后一家是村东头的老太太,两亩半。
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她自己在家。钱是她从一个手绢包里数出来的,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
我数完,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勾。
写完我想了想,把那一行的钱划掉,旁边写两个字:不收。
他上车来,看了一眼本子,说,你倒是会做人。
我说,两亩半,二百来块钱。
他说,不挣钱你割一亩半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说,那不一样。
他没再问。他拧钥匙,机器响起来,灯照出去,路两边的麦茬白花花的。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
他说,爸,厂里给我问了个活儿,仓库看门,一个月四千,包住。
他拿着手机站在车外面,说,哪个厂。
儿子说了个名字。
他说,那你自己想好。
挂了电话他上车,坐了一会儿,说,他不想回来了。
我说,回来干什么,回来割麦子。
他说,嗯。
老太太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硬往车上塞。袋子里是新麦仁,还有一兜鸡蛋。
我把鸡蛋收下了,麦仁留了一半,另一半塞回她手里。
车开上公路,往北。
我从后视镜里看,老太太还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麦穗。她身后的地里,一群麻雀落下去,又飞起来。
他把窗户摇下来一点——摇把早断了,他是用手把玻璃推上去又推下来的。
路边的加水点还亮着灯,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打盹,水管子盘在地上。
风灌进来,带着麦秸的味儿。
他说,明年真不跑了。
我说,嗯。
他说,机器卖给谁呢。
我说,再说吧。
前面的路是直的,两边的杨树往后退。天上一颗星也没有,路面被灯照得发白。
红皮本子我用了六年。前面几本的勾都是铅笔,后来我改用圆珠笔,因为铅笔蹭掉了看不出来。
我把红皮本子合上,塞到座位底下。本子底下还有一本,是去年的。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