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去年三月上的工。

班长领我到街当中,指着一棵梧桐,说,从这棵树往东归你,往西归老陈。
树是一棵老梧桐,树干下半截刷了白灰,到胸口那么高。
第一天我四点到。天还黑着,路灯亮着,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反光背心哗哗响。
我扫到树底下的时候,发现西边那半条已经干净了。树叶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等着装车。
我以为是夜班的人扫的。后来才知道,这条街没有夜班。
从这棵树往东
我五十二,从乡下来的。
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现在在省城,修车,一年回来两趟。
家里的地租给别人种了,一亩一年几百块钱。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就出来了。
在家那两年,我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早上起来喂鸡,中午热一碗剩饭,下午坐在门口看路。路上也没什么人,年轻人都出去了。
有一回停电,停了两天。屋里黑,我坐在门槛上,听见隔壁的电视响。隔着墙,一个字也听不清。
租的房子在城边,一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屋里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衣柜,房东留下的一台旧电视,只能收两个台。
屋里没有桌子,我吃饭把碗放在床沿上。
晚上八点就躺下,睡不着,听外面的车。城里夜里有车,一辆接一辆,跟乡下不一样。乡下夜里只有狗叫。
我那条街从桥头到菜市场口,六百多米。两边是店铺,白天热闹,晚上十点以后就空了。
扫街的活儿是这样:先把大东西捡了,纸壳、塑料袋、烟头;再扫灰;最后把垃圾撮进车斗。一遍下来两个钟头。下午再一遍。
头一个月我天天迟到十分钟。不是睡过头,是不敢早出门——巷子里黑,我怕。
第一次遇上洒水车,是上工第三天。
我从桥头往东扫,听见后面有音乐。回头看见一辆车贴着路边过来,车底下喷水,喷得半人高。我往铺子里躲,躲慢了,裤腿湿到膝盖。
我堆好的三堆叶子,全冲散了。
那天我坐在路沿上,看着水流把叶子带进排水口,一片一片下去。我没哭,就是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买了手电。
班长姓刘,四十来岁,管着二十几个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这条街检查得多,你别让人挑出毛病。
他说的是真的。有一回上面来人,穿白衬衫,在街上来回走,走一趟记一笔。那天我把路沿石缝里的草都拔了,指甲缝里全是绿的,洗了两遍没洗掉。
第一天上工我穿的是儿子的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踩在洒水车留下的水上是滑的。
十一月的一个早上,我在桥头摔了一跤,簸箕飞出去两米。
第二天我到岗,车斗上放着一双胶鞋,鞋底是深齿的。旧的,洗过,鞋帮上有一道开胶,用线缝过。
我问老陈,你的?
他说,穿着不合脚。
一个月两千出头。房租三百,吃饭五百,剩下的存着。存折放在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儿子的照片,是他二十岁那年照的。
她三点五十到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慢。
他扫得比我快,扫得比我干净。我扫过的地,他再扫一遍还能扫出东西。这事让我很难受。
后来我提早到。三点五十,街口早点摊刚生火,第一锅油还没热。
我看见他从西边过来,扫帚一下一下推到树底下,扫过树,又往东推了十来米才停。
我站在他对面,说,那边是我的。
他说,顺手。
第二天我把界线往前挪——我把自己的扫帚往东边一放,意思是从这儿开始。他扫到那儿就停了。
可是树坑里的烟头还是他捡的。我数过,一个树坑十一个。
六月下过一场连阴雨,梧桐叶子贴在柏油路上,扫帚推过去,叶子不动。
他蹲下去,用簸箕的刃一点一点刮。我也蹲下去刮。
两个人蹲在雨里,隔着一棵树,刮了一个多钟头。谁也没说话。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淌到嘴里是淡的。
我又提早,三点四十。他已经扫完了。
我说,老陈,你是不是觉得我扫不干净。
他把扫帚立在树边,说,不是。
我说,那你图什么。
他没答。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树坑里刚捡的烟头倒进去。
我去找刘班长,说要换段。
刘班长翻着一个本子,说,北街缺人,那边没人搭手,你要换就换过去。
我说,北街就北街。
他说,你可想好了,北街两头都是工地,灰大。
我没想好。我站了一会儿,说,那算了。
空了二十天
九月我腰不行了。
不是伤,是那种睡一觉也散不掉的酸。弯腰捡东西得撑着膝盖。儿子打电话来,我说没事,歇两天。
刘班长给我批了二十天。
我说,那我的段谁扫。
他说,有人。
我回了一趟老家,把院子里的枣打了,晒了两簸箕。又去妹妹家住了几天。腰慢慢好了。
在老家那二十天,我天天想着那条街。
不是想干活。是想那条街早上是什么样子——几点亮灯,几点过第一辆车,几点早点摊掀开蒸笼。
我妹妹说,你这是贱。
我说,可能吧。
回来的那天是清早,我五点多到的街口。搪瓷缸我在家刷了三遍,刷得露出白瓷。
街是干净的。
从桥头到菜市场口,一整条,干净得没有一片叶子。连树坑里的烟头都捡了,连排水口的格栅上都干干净净。
我站在树底下,手里提着扫帚,没有动。
老陈从西边推着车过来,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把我这段也扫了。
他说,反正要过来。
我说,二十天。
他说,不长。
上坡那一段
那天中午在环卫站喝水,刘班长说漏了嘴。
他说,老陈这人实在。三点半就到,先把你那半条扫了,扫完再回去扫自己的。我问他图什么,他说你那段有上坡。
我愣了一下。
我这段确实有坡。从桥头下来是个缓坡,一直缓到菜市场口。推着车往上走,车沉的时候得弓着腰。
站里有个叫小杨的,三十来岁,管另一条街。有一回在站里换衣服,他笑着说,周姐,你跟老陈搭伙呢。
我说,搭什么伙,一人一半的段。
他说,我那条街,可没人替我扫。
我没接话。我把手套往柜子里一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我问过刘班长,老陈家里什么情况。他说,老伴走了三年,一个女儿在南方。
我说,那他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我扫了一年多,一直以为是自己慢。
后来我留意了几天。
他三点半到。四点二十左右扫到树底下。他不抽烟,站在树边喝一口水。
我那个搪瓷缸一直放在树根底下的砖缝里。我每天早上到岗,缸里的水是满的。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前一天没喝完。
有一回我特意把水倒干净,把缸倒扣在砖上。
第二天,缸正着放在那儿,满满一缸,上面盖着一片梧桐叶。
我把叶子拿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他手上裂口,一道一道,虎口那里最深,是扫帚柄磨的。
我从家里翻出一盒护手霜,是儿子单位发的,一直没拆。我放在他车斗上。
第二天他把护手霜放回我车上,说,这个香。
我说,香就香,抹上。
他抹了。抹完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一人一半
我把扫帚换了。
车斗里除了扫帚簸箕,还常年放着一根绳子、一个空塑料瓶、半卷胶带。都是他捡了留着备用的。
原来那把是发的,塑料丝,轻,扫不干净。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大竹扫帚,二十四块,柄上用胶布缠了两圈,握着不硌手。
第二天我三点半到。
他已经在树底下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以后一人一半。
他说,你腰。
我说,腰好了。
他没再说。我们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到树底下碰头,中间那十几米谁先到谁扫。有时候他快,有时候我快。
有一回我们俩同时到,两把扫帚撞在一起。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先。
我说,你先。
那天中间那一小块,我们俩推来推去,最后是一人扫了一半。
入夏的时候,我把他车斗里的东西挪了挪,放进去一把小板凳。四条腿的,木头,漆掉了大半。
他看见了,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歇的时候坐。站着喝水,水都喝不匀。
后来那把凳子一直在车斗里。他歇的时候坐,我也坐,两个人轮着。
七月有一场暴雨,下了两个钟头。水从桥头往下淌,带着叶子、塑料袋、一次性饭盒,全堵在菜市场口的排水格栅上。
水漫到路沿,进了两家铺子。铺子老板出来骂。
他脱了鞋,挽起裤腿,蹲下去用手掏。我也蹲下去掏。
掏出来的东西装了半车。掏完了,水一下就下去了,哗一声。
他站起来,裤腿全是泥。他说,回去洗洗。
我说,你先洗。
腊月里街上的灯笼挂起来,红的一串,从桥头一直挂到菜市场口。扫到树底下,得抬着扫帚从灯笼下面过。
冬天第一场雪是十二月下的。雪不大,落地就化,扫起来最费劲——扫帚一推,雪水带着泥,糊在路沿上。
那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纸包着,还冒热气。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我。
我说,你手上有灰。
他说,不脏。
我掰下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甜,烫。
梧桐树上的雪掉下来一块,砸在车斗上,啪一声。
儿子那天打电话来,问我这个活儿累不累。
我说,不累,在物业上。
他说,哦。
停了一会儿,他说,妈,你那个扫帚别使太大力,腰不好。
我说,知道。
他说,我过年回来。
我说,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树底下那个搪瓷缸。缸里的水还是满的,上面漂着一小片梧桐叶。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