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指南针之前,出海的人靠三样东西认路。
白天看太阳,夜里看星,近岸看山形和水色。
三样都不管用的时候,就停船。
投之于地
最早的那个东西,不是针。
它叫司南,是一把勺子。
东汉的王充在《论衡》里写过六个字: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把勺子放在地上,勺柄会转向南方。
这句话被引了一千多年,也争论了一千多年。
中国人认识磁石,比这更早。
《管子》里说「上有慈石者,下有铜金」,把磁石当成矿藏的苗头。《吕氏春秋》说「慈石召铁」,四个字,把吸引这件事说完了。曹植写诗也用这个典故:磁石引铁,于金不连。
「慈石」后来写成「磁石」。一个「慈」字,说的是母亲抱孩子。
南北朝时,陶弘景在《名医别录》里记了一个测磁力的办法:好的磁石能吸住三四根针,让针首尾相连挂着;更强的能吸十几根,甚至吸起一两斤的刀。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磁力强弱分级。
支持的人说,这是用天然磁石琢成的勺,放在铜盘上,磁极自动指向南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有人按这个说法做出了复原模型,一只磁勺、一个铜方盘,今天还摆在博物馆里。
怀疑的人说,天然磁石的磁力很弱,一只石勺放在铜盘上,摩擦力就把它按住了,转不动。而且《论衡》那句话,上下文讲的是「圣王在位,则有司南」,是祥瑞,不是航海术。
还有人说,「司南」两个字在先秦文献里出现的时候,指的可能是一种测方向的仪器,或者一种测影的方法,跟磁没有关系。
这几种说法都有人主张,谁也说服不了谁。
还有一个旁证,性质不太一样。
《晋书·马隆传》说,马隆西征时,在一条窄路两旁堆了磁石。敌军穿铁甲经过,被吸住走不动;马隆的兵穿犀甲,行动如常。对方以为有神助,不战而退。
这个故事说明,那时候的人已经知道磁石能吸铁,也知道它能拿来打仗。
但它说的不是「指南」。
能确定的是:到北宋,磁针确实出现了。

剪成一条鱼
庆历四年,一部官修的军事百科《武经总要》刻印出来。
书里有一段,讲行军遇到阴天怎么办:如果天色昏暗,夜里黑得看不清,又辨不出方向,就放老马在前面走,让它认路;或者拿出指南车、指南鱼来定方向。
指南车的做法,书里说「世不传」。
指南鱼的做法,写得很清楚。
用薄铁叶剪成鱼形,长二寸,阔五分,头尾做出尖。放在炭火上烧,烧到通红,用铁钳夹出来,让鱼尾正对子位(正北),蘸进水里,尾巴没进水里几分就停。然后装进密器收好。
用的时候,把水碗放在无风的地方,鱼平放在水面上,浮着,鱼头常指向午位(正南)。
这段文字里有两个东西值得注意。
一是它用的是「薄铁叶」,不是磁石。烧红、对准方向、淬水——这是利用地磁场在冷却过程中把铁磁化,也就是后来讲的「热剩磁」。
二是有「密器收之」四个字。说明做出来的东西磁性会跑掉,得养着。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人工磁化方法之一。
四种放法
把磁针做得更准的人,是沈括。
他在《梦溪笔谈》里写: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
用磁石磨针尖,针就能指南。这句话很短,但它是关键——从「琢一把石勺」变成「磨一根铁针」,材料便宜了,磁性也强了。
沈括是杭州人,一〇三一年生,做过翰林、管过军器监、出使过辽国,晚年住在润州的梦溪园,把一生的见闻写成《梦溪笔谈》。
那部书三十卷,六百多条,天文的、地理的、数学的、乐律的、医药的、人事的,什么都记。
磁针那几条,夹在中间。
接着他写了四种放针的办法。
一是水浮:把针穿在几根灯芯草上,让草托着它浮在水面。
二是指甲:把针放在指甲盖上。
三是碗唇:放在碗沿上。
四是缕悬:用一根新蚕丝,从中间把针吊起来。
他自己评价:这四种里,水浮最方便,但水面晃;指甲和碗唇转得最快,但容易掉;缕悬最稳。
然后是一句更重要的话。
他说: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
针指的不是正南,是略微偏东。
这就是磁偏角。磁针指的方向,和地理上的正南正北,差一个角度。
顺带说一句:沈括做这件事的身份是「方家」。
方家就是看风水的人。磁针最早的大用户不是水手,是相墓相宅的术士。他们要在一块地上定出正南北,才好看山向。
一门给活人找房子的手艺,顺手给航海的船找到了路。
沈括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十一世纪末。欧洲人记下同一件事,是在哥伦布横渡大西洋的一四九二年。
中间隔了四百零四年。
阴晦那天
磁针第一次被写进航海记录,是在北宋末年。
朱彧的《萍洲可谈》里有一句: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则观指南针。
船上的领航人认路,夜里看星,白天看太阳,天阴了就指南针。
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南针当时还是备用的,排在星和日后面。
但它是世界上最早的、明确写到海上用磁针导航的文字。
四年之后,宣和五年,宋朝派使团从海路去高丽。随行的徐兢写了一部《宣和奉使高丽图经》,里面记着:是夜洋中不可住,维观星斗前迈;若晦冥,则用指南浮针,以揆南北。
洋里不能停船,只能看星往前走;天要是一黑,就用浮在水上的针来定南北。
「浮针」两个字,对上了沈括说的水浮法。
到南宋,事情反过来了。
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风雨冥晦时,惟凭针盘而行。
风雨交加、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只靠针盘走。
从「阴晦才用」到「只靠它走」,中间隔了几十年。
还有一件东西,是南宋人曾三异记下的。
他在《因话录》里说,罗盘上有「子午正针」,也有「子午丙壬间缝针」。
前一个是磁针指的南北,后一个是靠日影定出来的南北。两个针位之间有一个夹角——那就是磁偏角,被做进了盘面。
一个误差,被当成一条刻度,刻在仪器上。
中国的罗盘刻二十四个方位:八个天干、四个卦名、十二个地支。欧洲的罗盘刻三十二个。两套系统在印度洋上碰头的时候,水手们花了很多年才换算顺。
一个方位差十五度,一个差十一度多一点。走同一条航线,说法完全不一样。
这一步走完,磁偏角就从「奇怪的现象」变成了「要修正的参数」。
针路
有了盘,还得有路线。
元代的周达观在一二九六年随使团去真腊,也就是今天的柬埔寨。他写了一部《真腊风土记》,里面记的航行是这样的:
自温州开洋,行丁未针。历闽、广海外诸州港口,过七洲洋,经交趾洋到占城。又自占城顺风可半月到真蒲。又自真蒲行坤申针,过昆仑洋入港。
「行丁未针」,意思是船头按罗盘上「丁未」那个方位走。
「行坤申针」,同理。
「更」是航速的单位。一昼夜分十更,一更大约六十里。
所以「行丁未针,三更」,说的是方向,也是距离。
这不是「往南走」,这是「按二十四方位里的第几格走,走多少更」。一条航线被拆成了一串方位和距离,写成文字,可以交给下一个人。
这种东西叫针路。
元代的《海道经》《大元海运记》里,记的是从长江口到直沽的漕运针路,一段一段,哪个方位、几更、看见什么山、哪里要避。
明初郑和下西洋,船队用的就是这套东西。
郑和的船队有专门的「火长」,管罗盘、管针路簿。一本簿子传一本,父子、师徒,不外传。
随行的巩珍在《西洋番国志》的序里写:斫木为盘,书刻干支之字,浮针于水,指向行舟。
木盘上刻着干支,针浮在水上,指着船走。
这套东西后来往西走了。
往西走之前,它先在中国的船上待了两百多年。
南宋的商船从泉州、广州出海,去三佛齐、去故临、去阿拉伯。船上带的东西里有瓷器、丝绸、铜钱,也有针盘。
针盘是木头的,方方的,中间一个圆池,池里盛水,水上一根针。
针很小,几十根加起来也没有一斤重。
一般的说法是经阿拉伯人传到欧洲。十二世纪末,欧洲的文献里开始出现磁针;十三世纪,地中海的海船上有了罗盘。
在那之前,地中海的水手靠风、靠星、靠岸。冬天云低,星看不见,就只能进港等。
一根针把这些都改了。
有一件事值得记一下:欧洲人最初用的罗盘,盘面上刻的是三十二个方位;中国的罗盘是二十四向。两套系统的换算,后来在印度洋上花了水手很多年才弄顺。
回过头来看,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很朴素。
一把可能是磁石、也可能不是的勺子。
一条烧红了淬进水里的小铁鱼。
四根灯芯草托着的一根针。
盘面上刻出来的干支。
没有哪一步是突然的。都是在一个具体的问题前面,往前挪一小步:怎么在看不见天的时候,还知道南在哪。
沈括那句话,写在十一世纪末。
「常微偏东,不全南也。」
今天航海图上还标着磁偏角,而且它每年都在变,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数值。
一千年前那个在润州梦溪园里磨针的人,第一次把这个偏差写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他只是把眼睛看见的,照实写了。
今天的大船上有陀螺罗经,有卫星定位,可驾驶台里照例还备着一个磁罗经。停电的时候,剩下的还是那根针。
一千年了,道理没变过:把一根针放在能自由转动的地方,看它停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