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
洛阳宫城的北门叫玄武门。门外站着五百多个人，都是羽林军的兵，甲片上结着一层薄霜。
带头的却是个文官。
宰相张柬之站在最前面。八十岁，头发胡须全白了，手里没有兵器。
他身后是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再往后是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和五百多个披甲的兵。
宫墙很高，墙头还挂着去年冬天的枯草。
他们要在天亮之前进宫，去杀两个人。
这座门是洛阳宫城的北门。北门里头就是禁军的驻地，宫城一关，谁站在门里，谁就管着这座宫。
那两个人住在皇帝的寝宫里。一个叫张易之，一个叫张昌宗。
东宫那扇门
按定好的计划，兵到玄武门的同时，要有人去东宫把太子李显接出来。
李多祚去了，李湛去了，驸马都尉王同皎也去了。
太子不出来。
《资治通鉴》把那一夜的对话记得很细。王同皎说：先帝把天下交给殿下，殿下无罪被废，人神同愤，到今天已经二十一年；如今北门禁军与南衙朝臣同心，要诛小人、复李氏，请殿下到玄武门去，以副众望。
李显的回答是：小人的确该杀。可天子身体不好，你们这样做，能不惊动她吗。诸公改日再议。
一句话，把门外五百人推到了崖边。
李湛上前说：诸将相不惜身家性命来做这件事，殿下为什么要把他们往鼎镬里推。要拦，请殿下自己去拦。
李显出来了。
王同皎把他抱上马，一行人拥着他往玄武门去。天仍然黑，马蹄声在宫墙之间撞来撞去。
这一段很短，却是整件事的关口。
太子不到，这就叫兵变。太子到了，这就叫「奉太子令」。
八十岁才当宰相
张柬之是襄州襄阳人，进士出身，做过监察御史、荆州长史，一辈子在地方和台省之间来回调。
他拜相那年，八十岁。
荐他的人换过两拨。狄仁杰在世时说过他有宰相之才；长安四年，姚崇要去灵武道，临行前武则天让他举一个能当宰相的外官，姚崇举的还是张柬之。
一个女人在洛阳的宫里已经坐了十五年皇帝，她的国号不叫唐，叫周。
她叫武曌。十四岁进宫，做过太宗的才人；太宗死后出宫为尼；又被高宗接回宫里，永徽六年立为皇后；高宗晚年多病，朝政渐渐到了她手上；弘道元年高宗崩，中宗即位不到两个月就被她废为庐陵王，换上小儿子李旦；天授元年，她索性自己登基，改唐为周，把洛阳叫作神都。
她杀人，也取人。垂拱二年设铜匦，四面的口子分别投劝农、谏诤、伸冤、告密之书，告密的人由官府供给车马；载初元年在洛城殿亲自策问贡人，武举也是她开的头。酷吏来俊臣、周兴当权那几年，朝臣上朝前要跟家里道别。
从废李显到神龙元年，二十一年。
李显在房州住过十几年，每次听说朝廷来了使者，第一反应是找绳子。
圣历元年，他被接回洛阳，重新立为太子。从庐陵王回到东宫，中间隔了十四年。
到了晚年，她身边的人换了。
万岁通天二年起，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入侍。张昌宗是太平公主荐进宫的，说他通音律；张易之懂些医药。兄弟俩后来领着控鹤监，又改称奉宸府，一帮文人挂名其中，几年之间权倾朝野。百官见了他们要让路，武家的子侄抢着给他们牵马执鞭。
大足元年，李显的长子邵王李重润、女儿永泰郡主李仙蕙、女婿武延基，私下议论了二张几句。
话传进宫里。她责问李显，命他自己审。
李显逼儿子女儿自尽。李仙蕙当时有孕在身。武延基下狱，死在狱里。
李显一夜之间少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女婿，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外孙。
这事过去四年了。他记着。
张柬之拜相之后，先找了崔玄暐。
崔玄暐那时是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他是武则天亲手提拔的人，这一点后来在殿上被当面点破。
他又找了敬晖和桓彦范。这两个人手里有兵，一个是左羽林将军，一个是右羽林将军。
再是袁恕己，司刑少卿，管刑狱。
最后是李多祚。右羽林卫大将军，本出靺鞨，高宗时归唐，一辈子受高宗的恩。张柬之问他：将军今日的富贵，是谁给的。
李多祚流泪，指天发誓。
宫外还有两手。相王李旦与袁恕己掌南衙兵，太平公主在里头递消息。
这几个人加起来，管的不过是一座宫城的北门，和五百来个兵。
他们要对付的，是一个在位四十五年、杀了无数人的老太太，和她枕边的两个男人。
正月二十二日夜里，兵到玄武门。
《旧唐书》写得很短：兵至玄武门，彦范等奉太子斩关而入，兵士大噪。
门栓断了。
那一夜在玄武门当值的，是敬晖和桓彦范。张柬之事先把这两个人派在那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羽林军进宫的时候，喊声很大。那不是偷偷摸摸的动静，是故意让人听见的动静。
武则天住在迎仙宫。
张易之、张昌宗听见外面响，出来看。
他们在廊下被斩。
《旧唐书》说在集仙殿廊下，《资治通鉴》说在长生殿。两个殿都在迎仙宫里，隔得不远。人在慌乱中记下的方位，本来就容易差一间屋子。
两个人一死，宫里就没有人再替她挡了。
天津桥在洛水之上，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段路。天亮以后，那里围了很多人。
张柬之带兵进到殿内，绕着武则天的床站了一圈。
老太太惊起，坐直了，问：是谁作乱。
张柬之答：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已奉太子之令将他们斩杀。因怕走漏消息，事先没有奏闻。在宫禁之中动兵，惊动天子，臣等罪该万死。
话说得很全，就是没有一个字提禅位。
武则天看见李显站在人堆里。
她说：这件事是你让干的吗。那两个小子既然已经杀了，你可以回东宫去了。
你可以回东宫了
桓彦范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太子怎么能再回东宫。当年天皇把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年纪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已思李。群臣不敢忘太宗、天皇之德，所以奉太子诛除逆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殿里安静了一下。
武则天抬头，看见了李湛。
她说：你也是杀张易之的将军吗。我待你们父子不薄，想不到有今天。
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他满脸羞惭，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又移到崔玄暐身上。
她说：别人都是经人举荐才得进用，只有你，是朕亲手提拔的。你怎么也在这里。
崔玄暐答：臣这样做，正是为了报答陛下的大德。
这一夜之后，事情办得很快。
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被收捕斩首，首级挂在天津桥南。相王李旦与袁恕己统南衙兵，把韦承庆、房融、崔神庆一班二张的党羽下了狱。
第二天，武则天下制，命太子监国。
第三天，传位。
第四天，李显即位。
二月初四，复国号为唐。武周一共十五年，到此为止。
武周那批新造的字，也在这一年停了。
上阳宫的十个月
李显给母亲的尊号是「则天大圣皇帝」，把她迁到上阳宫居住。
他起初每十天去看一次。
随行的人里，姚崇哭了。
五王问他为什么哭。姚崇说：我侍奉则天皇帝很久，忽然这样辞别，忍不住。
后来他因此被贬。多年以后，他成了开元初年的宰相。
上阳宫在洛阳城西，离宫城不算远，宫门一关，却比别处都冷。她在那里住了十个月。
去看的人渐渐少了。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武则天崩于上阳宫仙居殿，八十一岁。
遗诏里，她自己去了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要求与高宗合葬乾陵；又赦免了王皇后、萧淑妃的家族，让褚遂良、韩瑗这些当年被她贬死的人的子孙复业。
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人，最后替几家人平了反。
五个人封了郡王。张柬之是汉阳郡王，崔玄暐博陵，敬晖平阳，桓彦范扶阳，袁恕己南阳。
封王的同一年，他们的宰相职权被削。
当初事成之后，洛州长史薛季昶劝过敬晖：两个凶徒虽然杀了，可吕产、吕禄那样的人还在，应当借着兵势把武三思一党一并除掉。
敬晖去跟张柬之说了好几次。张柬之不肯。
他的理由是：这该是皇上的事。皇上当年做英王的时候以勇烈闻名，我留下武家的人，是希望皇上自己动手，立威于天下。
薛季昶出门的时候叹了一句：我不知道将来死在什么地方。
神龙二年，五个人先后被贬。
张柬之流新州，忧愤病死，八十二岁。崔玄暐流岭南，病死途中。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在贬所被杀。
到景云元年睿宗即位，才追复他们的官爵，让他们配享中宗庙庭。
景龙元年，因为那一夜「诛张易之等兵从此门入」，中宗给玄武门改了名字，叫神武门，门楼叫制胜楼。
一座门改了名，事情就算过去了。
李显在位五年。景龙四年，他死在宫里；韦后立了个小皇帝；半个月后，李隆基带兵入宫。
两块碑
乾陵在梁山。
陵前并排立着两块碑。
西边那块是李治的，叫述圣纪碑，碑文是武则天写的，字是李显写的。
东边那块是她的。高七米多，将近一百吨，碑头刻着八条缠在一起的螭龙。
上面没有字。
碑的侧面倒是刻了不少字，都是宋、金以后路过的人留下的题名。
有人说，是她自己留下的，功过让后人评；有人说，是李显不肯写，母亲这一生，他没法下笔；也有人说，原本写好了，只是后来磨掉了。
三种说法都有，谁也拿不出铁证。
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两块石头还立在那儿。
一块刻满了字。
一块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