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瞻的琴放在窗下,弦松了一根,他没有换。这一年他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写一卷书,写完了改,改完了抄,抄完了送人看。
书名叫《无鬼论》。
来串门的人常常在院子里就听见他磨墨的声音。有人劝他,说这个东西不要写了,写了招事。他说,招什么事,鬼又不会来敲门。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就有人敲门。
这个故事收在《幽明录》里,也收在《晋书·阮瞻传》里。一部是南朝宋刘义庆编的志怪集,一部是唐朝官修的正史。同一件事,一边当奇闻,一边当传记,两边写的几乎一样。
阮瞻字千里,陈留尉氏人,是阮咸的儿子。阮咸是竹林七贤之一,喝酒用大盆,跟猪一起喝。儿子不像他,儿子清瘦,话少,爱读书,爱弹琴,讲的是一套很冷的玄理。
《晋书》说他二十九岁死。
那卷《无鬼论》,后来失传了。留下来的只有书名,和他死前那一晚的事。

先说琴。
阮瞻弹琴有个规矩:谁来请他弹,他就弹。亲戚、朋友、不认识的过路人、来讨债的,都一样。他弹的时候不关门,站在院墙外面能听见。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分人,他说,琴不是给听的,是我自己要弹。
他弹完就把手放在膝上,坐着不动,等弦上的余音散完才起身。这个习惯一直到他死。
琴是他父亲留下的。阮咸当年喝多了就把琴推到一边,说琴太吵。这把琴在他家放了二十多年,琴身的漆裂成细纹,纹里积着灰。阮瞻把它修过一次,换了岳山,换了弦,修完弹了一夜。
他家里人不多。一个老仆,一个使唤的丫头,一只猫。老仆姓王,跟了他父亲三十年,说话不留情面。有一回他写到半夜,老王端了一碗粥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说,公子,写这个不如睡觉。他说,为什么。老王说,睡觉不做梦,写了要招。
他把粥喝了,纸推到一边,第二天又拿出来接着改。
再说那卷书。
他写这个,不是为了跟和尚道士吵架。当时的清谈场上,人人都要有一个题目,有人谈「有无」,有人谈「言意」,他挑的是「鬼神」。他挑这个题目,是因为这个题目最难辩。他在书里一条一条地拆:祭祀是给活人看的,报应是后人编的,梦是心里的事,怪是眼睛花了。
书写完,抄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了族里的一个堂兄,一份给了一个常来往的僧人。僧人看完,把纸卷起来,还给他,说,你写得很好,可惜你用不上。
他问,什么叫用不上。
僧人说,你写完它,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可你现在不安心。
阮瞻没有答。
那卷书在当时是出过风头的。有一回在城东的一次聚会上,七八个人围着火盆谈到半夜。有人把《无鬼论》念了一段,念完,一屋子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姓裴的年轻人拍了一下膝盖,说,阮千里这一篇,把我们这些年的谈话全堵死了。
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个老者说,堵死了好,堵死了就不用再谈鬼了。
散场的时候,那老者走在最后,拉着阮瞻的袖子,说了一句:你年轻,有些东西,不必论到底。
阮瞻作了一个揖,说,受教。他没有改。
那一年冬天,他很少出门。屋里的炭烧得不旺,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坐在窗下看院子里的枯枝。他母亲留下的那面镜子挂在墙上,蒙了一层灰,他也没擦。
傍晚敲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来的人穿一身青灰色的衣服,个子不高,进门先作揖,说自己姓什么、从哪里来,说得很清楚,是城南的一个读书人。他说他读过阮瞻的论,读了三天,有几句不服。
阮瞻请他坐,给他倒了水。
两个人从黄昏谈到半夜。
第一个回合,客人说的是古书。他引《左传》,说郑国那个大夫死后来托梦;他引《周易》,说「载鬼一车」;他引孔子,说「祭如在」。阮瞻一条一条接:左传那一段是后人加的,周易那一句是比喻,孔子说「祭如在」,说的是祭祀时的心态,不是说鬼真的在。
第二个回合,客人说的是眼前。他说他见过。他说他小时候家里死过一个姐姐,头七那夜,他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从东头走到西头。阮瞻说,那是风,木头的房子夜里会响。
客人说,风会停。那脚步在门口停了很久。
阮瞻说,停在门口的,也可能是你自己在等。
第三个回合,客人不引书,也不讲自己的事。他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它没有。
阮瞻说,因为没有人拿得出一个鬼来。
客人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阮瞻伸手把灯芯掐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屋里更暗。
客人抬起头。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说,鬼神之事,古今的圣贤都说是有的。你凭什么说没有。
阮瞻说,凭我看不见。
客人说,你现在看得见。
然后他站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抖了一下。
阮瞻后来跟人讲这一段的时候,只讲了一句:他的衣服里没有人。
那东西在他面前散开,又聚起,形状变了两回,最后一回与常人无异,只是高了一些。屋里没有风,灯却摇了。摇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有人说话,说,我就是鬼。
阮瞻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从廊下往东走,一步一步,走到东头,没了。
他自己摸到火石,把灯点上。屋里没有人。席子上有一块地方是凹的,是刚才那个人坐过的地方,凹下去的形状还在。桌上的水碗还在原处,碗里的水是凉的,凉得像在院子里放了一夜。
那以后,阮瞻没有把那卷书烧掉,也没有再送人看。
他照旧弹琴。有一回来客请他弹,他把手放在弦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说,今天不弹。
来客问他为什么。
他说,弦不准。
第二年春天他病了。病得不重,就是没有力气,吃什么都没味道,走几步就要坐。他堂兄来看他,坐在床边,问他还有什么放不下。
他说,那卷书里有一句写错了。
堂兄问,哪一句。
他说,我写「鬼无形」。鬼是有形的,只是那个形不长久。
那年冬天他死了,二十九岁。
死前那几天他一直在看墙上那面镜子。镜子是他母亲的,铜边,背面刻着两枝花。他跟堂兄说,这镜子挂了十几年,我一次也没擦过。堂兄说,擦它做什么。他说,我怕擦干净了,里头照出来的不是我自己。
堂兄没接这句话。
那卷《无鬼论》后来就散了。有人说是他自己烧的,有人说是抄本在乱里丢了。目录书上还留着书名,正文一行也没有留下来。
现在能查到的,只有《幽明录》里那几十个字,和《晋书》里那一段。两处都写到同一个动作:他听完那句话,默然,脸色变了,一年多一点就死了。
至于那晚的客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挑那一年来,没有人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