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的市在每天巳时开,午时散。卖药的老人来得最早,一根竹竿挑一只壶,挂在市口的老槐树上,人坐在壶底下,一坐一上午。
他的药只有一种,黄豆大的丸子,包在纸里,一包五钱。什么病都卖这一种。有人问他治什么,他说,你吃着看。
市掾费长房每天在对面楼上办公,从他窗口能看见那只壶。
这个故事写在《后汉书·方术传》里,葛洪的《神仙传》也收了一份,两份说法差得不多。费长房是汝南人,做市掾,管的就是市场里的秤、税、斗殴和欺行霸市。这个职位不大,可是要每天坐在楼上,看着整条街。
「方术」是史书里的一个类目,收的是会法术的人。正史给这些人立传,说明一件事:在汉朝人看来,一个能治病的方士和一个能治水的太守,都算给国家办事的人。
那只壶是药葫芦,晒干的老葫芦,外面糊了一层桐油,看着黑亮。

费长房看了他一个多月。这个老人卖药不吆喝,不还价,也不留人。有人买了药回去吃好了,提一只鸡来谢他,他收下,把鸡放在脚边,也不说客气话。有人吃了没好,回来骂他,他也听着,把钱退了。
费长房自己的差事琐碎。天不亮就要验秤,把各家摊子上的秤砣拿过来,一个一个过官秤;市上有人短两,他要当场断,断完了要写单子;每月初一十五上缴市税,铜钱串子要一串一串数,数错一串要自己赔。他做这个做了六年,脾气练得很平,街上打起来他也只是走过去,站在两个人中间,等他们自己停手。
所以他看那个老人的时候,看的是别的东西。他看这个人一上午不动,看这个人的壶从来不装水,看他收摊以后不往城门走,反而往墙根走。
散市的时候是最热闹的。收摊的、赶车的、挑担子的,挤在街口。老人不急着走。他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把竹竿从槐树上取下来,把壶提到墙根,掀起壶盖,往里头看一会儿。
然后他就跳进去了。
费长房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把窗子推开了一半,看了很久。街上空空的,墙根下只有那只壶,壶盖好好地盖着。
他看见的顺序是这样的:老人掀开壶盖,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伸进一条腿,再是另一条,再是腰,最后是头。壶盖自己合上,合得很轻,没有一点声音。
第二天他又看。第三天也看。
第四天,他下楼,买了两斤酒、一盘干肉,走到墙根下,对着壶拜了两拜,把酒和肉摆在壶前。
壶里有人说话:你明天再来。
第二天一早,费长房就去了。老人已经在那儿,看见他来,把壶盖掀开,朝他招了招手。
费长房跟着他进了壶。
壶里不是一个葫芦的内壁。壶里有堂,堂上有柱,柱上挂着帘子,帘子后头是窗。堂上摆着两张席,一张桌,桌上有酒,有菜,菜还冒着热气。他后来跟人说过那里面的光:不是灯,是墙自己亮的。
两个人对坐,喝了一下午。老人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费长房一个字也没往外讲。老人只说了一句,让他记住:这里的事,不要对别人说。
喝到天黑,两个人从壶里出来。街上已经没人了,壶还是那只壶,摆在墙根下。
过了一个月,老人上楼来找他。
老人说,我本来是天上的人,因为一件过失被罚下来,罚期满了,我要走。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费长房说,愿意。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费长房没说话。他家里有母亲,有妻子,有一个还没成年的妹妹。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每月领的俸禄刚够一家人吃饭。
老人没有再问。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竹杖,说,骑这个,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到了地方,把杖扔进葛陂的水里。
费长房接过竹杖。竹杖有节,和普通的竹杖没有分别,只是很轻,轻得像空心的。
他跨上去。
风从耳边过。他低着头,只看见脚下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河的弯一道一道被拉直,村子像撒在地上的豆子,一闪就过。他不敢抬头,怕看见天。中间有一下,他听见头顶有鸟叫,很近,可是他没有抬头。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已经看见汝南的城墙。他心里算着,来回大约十天。
城里的人看见他,都躲。他走到自家门口,门是新的,门框上贴着白纸。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个女人在洗衣裳,抬头看见他,尖叫了一声,把盆打翻了。
那是他妻子。她已经老了。手背上全是褶,指节突起,搓衣裳的时候要先把手在膝盖上撑一下才使得上力。他母亲已经死了七年。他妹妹嫁了人,孩子都十岁了。
他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应,只是往后缩,缩到墙根,两只手抓着衣襟。
家里人为他办过丧事。棺是他弟弟去买的,坟在城外,年年有人上。
费长房说,把坟挖开。
家里人不敢。他自己去挖的。挖到棺,撬开盖,里面没有骨头,只有一根竹杖,和老人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那根新竹杖,走到葛陂边上,扔进水里。
竹杖落下去,水面上翻了一下。他回头看的时候,水里那条东西已经抬起头来了,鳞片在夕阳下亮了一片。
是龙。
从那天起,费长房会治病了。他治病不用药,用手在病人身上按一按,或者写一道符烧了,让人把灰喝下去。汝南一带的人后来排着队找他。
他还会管鬼。
汝南有一桩怪事,年年都发生:有一个东西,穿着太守的官服,戴太守的冠,每年到府门口来击鼓。鼓一响,府里上下都躲。太守换过三个,都拿它没办法。
那一年它又来击鼓,正好撞见费长房进府。
它一看见费长房,往后退,退了两步,退不动了,就把官服脱下来,跪在地上磕头,求他放一条生路。
费长房站在台阶上,说,就在院子里,把你的原样子现出来。
那东西在地上缩了一下,再展开,是一只老鳖。壳有车轮那么大,脖子伸出来有一丈长,脖子上的皮一层一层地叠着。
费长房让它去向太守服罪。它爬进府里,在堂前把头伏下去,伏了很久。太守坐在堂上,手一直按在案上,没敢动。
费长房给了它一道符,让它回葛陂去。
它衔着符,一路哭,哭得像人。走到葛陂边上,站着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倒下去,死了。
费长房后来常常一个人坐着,忽然脸色发青,拍桌子。
有人问他跟谁生气。
他说,一个鬼,犯了法。
他手里的那道符,是老人留下的。他管着这一带所有的鬼,靠的就是这道符。哪一年冬天,符丢了。
丢符那天没有异样。他早起,穿衣裳,摸怀里的布囊,布囊空着。他把屋里的席子掀了,把柜子搬开,把灶膛的灰扒出来筛了一遍。翻到中午,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上,看着院子里的太阳一寸一寸移。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把门抵上,在堂屋里坐到天亮,桌上放着那根竹杖。
第二天他出门,路上遇见一群鬼。它们没有躲,站在路当中,看着他。
史书上写到这里就完了,只有六个字:为众鬼所杀。
汝南的人后来经过葛陂,都要往水面上看一眼。那水很平,什么都没有。只是从那一年起,再没有人见过那个卖药的老头,也没有人再见过一个能骑着竹杖,一天走一千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