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的街上,立春前一天最挤。四乡的人都进城看演春,卖糖的、耍猴的、算命的,从街口一直摆到鼓楼底下。
衙门前的空地上搭了彩棚,太守带着属官坐在楼上,檐下挂着红绸。楼下黑压压站了几百人,孩子骑在大人肩上,妇人把孩子往身后藏。
天很冷。地上冻着一层薄冰,人踩上去咯吱响。卖糖的把糖块揣在棉袄里,怕冻硬了咬不动;耍猴的给猴穿了件小棉褂,猴不老实,老是去扯褂子上的扣。有个卖热汤的挑子,一上午卖了三百碗。
卖艺的父子就是在这时候挑着担子挤进来的。
这个故事写在《聊斋志异》卷一,题目叫《偷桃》。蒲松龄自己说,这是他小时候去郡里应试,亲眼看见的。那年他大概十来岁,站在人群里,个子矮,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的人在笑、在叫。
演春是明清的旧例:立春前一日,商贾扮作故事游行,叫「演春」,官府登楼观看,算是给一年的农事开头。这一天街上什么都有,走绳索的、吞刀的、变戏法的,都是讨赏的。
蒲松龄后来写了几百篇鬼狐故事,可这一篇里没有鬼。只有一根绳子,一个孩子,和一个当着几百人的面把孩子肢解了的父亲。

那个卖艺的把担子放下,先朝楼上作揖,再朝四面的看客作揖。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黑,手背上全是裂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身边的孩子十来岁,头发散着,赤脚,脚趾冻得发紫。
楼上有人问,会什么。
卖艺的说,能颠倒时令,催生花果。
楼上笑起来。太守说,那就取个桃来。
卖艺的应了一声,回过头,脸就沉了。他把担子上的绳子解开,慢慢绕着,绕了半天才开口:大人,如今是腊月,河上还结着冰,桃树连芽都没有。要桃,只能上王母娘娘的园子里去偷。可那是天上,偷了要挨罚。
楼上说,既然答应了,就去。
卖艺的又作了一个揖,回头对孩子说,儿啊,爹已经应下了。
孩子抬头看他,什么也没说。
卖艺的从担子里取出一团绳,绳有几十丈长,粗不过手指。他把绳头理出来,往空中一抛。
绳子立住了。
看客先是一片静,接着往后退了半步。那绳子就像上头有个钩子挂着,笔直地朝上,越抛越高,绳尾离地,绳头钻进云里。卖艺的手里最后剩一截,他拽了拽,绳子绷得紧,像绑在什么东西上。
抛绳之前,他停了很久。
他把绳团托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抬头看孩子的脚。孩子赤着脚,脚趾冻得缩起来。他把自己的鞋脱了一只,递过去,孩子摇头。他就把鞋又穿上,蹲下去,用手搓孩子的脚,搓了十几下,搓到脚背上泛红,才站起来。
看客里有人说,快些,冻死人了。
他这才把绳抛上去。
他把绳尾往孩子手里一塞,说,上去。
孩子不接。他往后退,退到担子边,说,这么高,摔下来就没命了。
卖艺的说,爹已经许了人家,悔不了。你上去,取了桃就下来。他在孩子肩上拍了拍,拍得不算轻。
孩子接了绳子。
他先用手试了试,再抬脚,脚心贴住绳子,一点点往上蹭。开头几尺还看得见他的脚踝,看得见他散开的头发。爬到两丈高,人小了一半。再往上,只剩一个黑点。
绳子在风里晃。他每上去一截,绳子就摆一下,摆到最偏的时候,人整个悬在彩棚上头。看客跟着那摆动一起抬头,几百颗脑袋一起从左转到右。
有人低声数着,一、二、三,数到二十几就不数了。
黑点钻进云里,没了。
街上没有人说话。风从鼓楼那边过来,吹得彩棚上的红绸啪啪响。有个妇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被旁边的人拉开,说,看戏呢。
过了很久。
一个东西从云里掉下来,落在彩棚前的空地上,弹了两下。是桃。碗口大,半红半白,上面还带着两片叶子,叶子上有水。
卖艺的跑过去,双手捧起来,举过头顶,一溜小跑上楼。太守接过去,看了看,拿指甲在皮上划了一道,尝了一口。
他说,甜。
楼上的人传着看,笑声一片。有人喊,赏。
就在这时候,绳子落了。
整条绳从天上掉下来,软软地堆在地上,堆成一团。卖艺的脸色变了,他仰头看天,两只手在身前抓着,说,坏了。
有东西跟着落下来。
先是一声闷响,落在离彩棚三步远的地方。人群里有人尖叫,往后挤,踩翻了一个卖糖的摊子。
掉下来的东西,是孩子的一只手。
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脚,是腿,是身子,最后是头,头发还散着,脸上沾着泥。一样一样落下来,落在一小片空地上,落了七八件。
空地上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落下来的每一件都完整,摆得也不乱,像是有人在上头一件一件往下递。
卖艺的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他蹲下来,一件一件捡。他的手很稳,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一下,放进担子里那口装道具的笥中。捡到最后一件,他把笥盖合上,跪下了。
他朝楼上磕了三个头,说,老汉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了一只桃,被天神杀了。老汉没有力气再挑担子,求大人赏口棺材,让儿有个全尸。
楼上沉默了一阵。太守让人取钱来,给了他一笔不小的数目。
卖艺的接了钱,揣进怀里,背起那口笥,一步一步下楼。
他走到街当中,把笥放下,拍了拍盖子,喊了一声:儿啊,还不出来谢赏。
笥里有人应了一声。
盖子被从里面顶开,孩子爬出来,头发还是散的,脸上还沾着泥,可四肢齐全,站在地上,朝楼上作了一个揖,又朝四面八方各作了一个揖。
街上先是死一样静,然后炸了。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铜钱扔下去。太守在楼上拍着栏杆,笑得直不起腰,说,好个贼父子。
蒲松龄写到这里,补了一句:后来听说白莲教能作这种术,大概就是这一类。
那年蒲松龄十来岁,站在人群里。他后来一字一字写下了绳子的粗细、桃的大小、叶子上的水,写下了那只手落地的声音。他没有写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散场以后,街上留下一小片空地,空地中间的青石板上有一道压痕,是绳子落下来砸的。卖糖的把摊子扶起来,重新摆好。人们往别的场子去了,还有别的戏要看。
有人在城门口议论了一路。一个说,绳子后来怎么收上去的,谁也没看见。一个说,那桃恐怕是早揣在怀里的,冻柿子一样,捂热了就红。还有一个说,你们没看见孩子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吗,白得像纸。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不说了。
那对父子挑了担子往城外走。孩子走在后面,赤着脚,一拐一拐的。有人看见他在城门口停下来,把脚心翻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跟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