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死的人走在路上,风一吹,衣服贴在身上。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脚下这条路是往西的,路上有很多人,都低着头走,谁也不看谁。
他走了很久,觉得饿。
这种饿跟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活着的时候饿是胃里空,现在饿是整个人在往里缩,像一件衣服被拧干了水。
他蹲在路边,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走得很快,脸是红的,腰是圆的。
那个人是他生前认识的朋友,死了二十年。
这个故事收在《幽明录》里,题目就叫《新死鬼》,全文不到三百字。刘义庆编这本集子的时候,把六朝人讲的怪事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不评,也不解释。
三百字里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它写了一个有肚子的阴间。
中国的阴间不是一团光,也不是一个审判庭。它是一个有街道、有衙门、有差事、有穷人的地方。鬼会饿,会累,会怕,会因为一口吃的去给人家干活。这一点跟西方鬼故事差得很远:那边的鬼不吃饭,这边的鬼天天想吃饭。

那个胖鬼站住了,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这样了,胖鬼说。
饿的,新鬼说。我死了以后就没吃过东西。
胖鬼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得意。他说,我刚死那几年也这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打晃。后来我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作怪。
新鬼不明白。胖鬼就蹲下来,跟他一起蹲在路边,慢慢地讲。
他说,你听好。人怕鬼,可是人不常看见鬼。你只要让一家人知道屋里有动静,他们就会怕;一怕,就要想办法;办法里头最省事的一种,是摆一桌饭。
摆给谁吃,新鬼问。
摆给你吃,胖鬼说。
新鬼说,那饭不是还在桌上吗。
胖鬼说,饭在桌上,气在饭上。你吃的是气。吃饱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圆。
新鬼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教我。
胖鬼说,不难。你找一户人家,天黑进去,弄出点动静。不要伤人,伤人你就完了。只要让他们睡不着。
新鬼问,哪一户。
胖鬼说,随便。你走着看。
新鬼进的第一户人家,院子里有一间磨房。
磨房里有一盘石磨,磨盘上还留着半瓢麦子。他站在磨边,想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磨杆上,推。
磨转了。
石磨转起来的声音很闷,咕噜,咕噜,一下一下,在夜里传得很远。新鬼越推越有劲,他想,这家一定要出来了。
屋里的灯亮了。
一个老太太披着衣服出来,站在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叫,也没有跑。她把两只手合起来,对着磨房拜了三拜。
她说,佛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派了鬼来替我们推磨。
她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更亮了,传出念经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一直念到天亮。
新鬼推了一夜的磨。天快亮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停下来,站在磨房里等着,等那家人端一碗什么出来。
没有人出来。磨盘上的麦子磨完了,磨房里只有一层白面粉。
他找到胖鬼的时候,胖鬼正在路边坐着,看他走过来,笑得直拍腿。
你找了什么人家,胖鬼问。
一户信佛的,新鬼说。
胖鬼说,怪不得。
新鬼说,她说我是佛派来的。
胖鬼说,她越信,你越白干。信的人家看见怪事,先想的是神仙,不是鬼。他们不但不怕,还要更加用功。你给她推一夜磨,她记的是佛的恩,不是你的情。
新鬼说,那我不推磨了。
胖鬼说,你去舂米。
第二户人家有一间碓房。
新鬼进去,看见石碓里有一槽稻谷。他站上去,一脚一脚地踩,碓头起起落落,砸得咚咚响。
屋里的灯亮了。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炷香。
他把香插在碓房门口,退后三步,跪下磕头。他说,前天东头李家说有鬼替他推磨,今天鬼又来替我舂米,这是道祖保佑。
他磕完了头,回屋拿了几个果子摆在香前,然后自己也跪下来,跪了很久。
新鬼站在碓边,看着那几个果子,看了半夜。
天亮了,男人把果子收起来,分给孩子吃了。
胖鬼这次没有笑。他听完,摇了摇头。
他说,你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不太会看人。
新鬼说,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卖布的。
胖鬼说,卖布的要会看人。你看错了。
新鬼说,那要怎么看。
胖鬼说,你听好。信佛的、信道的、家里供着香火的,你都不用去。他们家里出了怪事,第一件事是谢神。你要找那种不信的,家里没有香炉,没有经书,夜里出了动静只会发抖的那种。
新鬼说,那种人家在哪里。
胖鬼说,巷子最里头,院墙最矮的那几家。
第三户人家在巷子最里头。院墙是土坯的,塌了一角,用柴捆堵着。院里拴着一条狗。
新鬼进去的时候,狗先叫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狗,忽然想起胖鬼说的话:不要伤人。他就地蹲下去,学着狗的样子,也叫了两声。
他那两声叫得很怪,不像狗,也不像人,像是从井里传上来的。
屋里的灯亮了。一个男人举着油灯出来,灯照到院子中间,什么也没有。狗还在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男人站了一会儿,忽然把灯往地上一放,转身跑回屋里,把门闩上了。
第二天,这家请了人来。来的是个老婆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坛子,围着院子撒了一圈米,又在门口烧了纸。男人在旁边站着,脸是白的。
那天晚上,院子当中摆了一张小桌。
桌上有三碗饭,一碗菜,一壶酒,还有一条煎过的小鱼。
新鬼坐在桌前,把脸凑近碗口。
他吃到的东西没有形状,也没有味道,只是一股热气,从鼻孔里进去,往四肢上散。散到手指尖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他吃了很久。三碗饭的热气都吃完了,他又把脸凑到那壶酒上。
酒气往上冲,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后来他还是常常去找那个胖鬼。两个人蹲在路边,看新死的人走过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低着头,谁也不看。
胖鬼有时候会叫住一个,说,你过来。
新鬼在旁边不吭声。他知道接下来要讲什么:找一户人家,弄出点动静,不要伤人。
有一回,那个新死的问,哪一户。
新鬼说,巷子最里头,院墙最矮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带,把它往里系紧了一格。
那是他死后第一次觉得腰上有东西。
这个故事只有三百字,却是六朝志怪里少见的笑话。它不吓人,也不讲报应。它讲的是一个新来的鬼,怎么在阴间找到一个能吃饭的位置。
可笑的地方在于它的准确。鬼要吃饭,就得有人怕;有人怕,才会摆供;而最肯摆供的,往往是最不信的那一户。信的人家把怪事归给神,不信的人家把怪事归给鬼,鬼只好去找后一种人。
三百字写完,刘义庆什么也没有多说。他没有说这家人迷信,也没有说那个鬼可怜。他只是把过程摆出来:一个推了一夜磨的鬼,饿着肚子站在磨房里等一碗饭,等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