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熙二年十二月,公元1192年初,苏州城外石湖。
范成大已经六十六岁,退居在家。这个人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做过参知政事,出使过金国,在朝堂上连皇帝都让他三分。现在他不管事了,在石湖边上种梅花,养乐工,写《四时田园杂兴》。
来客是个三十七岁的布衣,姓姜,名夔,字尧章。
那年冬天雪下得大。姜夔在范家住了整一个月。两个人每天做的事就是喝酒、看梅、写词、谱曲。
有一天范成大说:这园子里的梅花开了,你写两首吧。
姜夔写了。取林逋那两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摘出两个字做调名:《暗香》《疏影》。
范成大让人唱。唱完,他把家里一个叫小红的歌女叫出来,说:跟你走。
姜夔带着小红,坐船回湖州。船过吴江垂虹桥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二十四桥,十四桥。他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数桥。
扬州的冬至
十六年前,淳熙三年,公元1176年,姜夔二十二岁。
那年冬至,他从汉阳出来,沿江东下,路过扬州。
扬州在北宋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二十四桥、春风十里,杜牧在那儿写过一堆好句子。可是到姜夔路过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被金兵烧过两回:建炎三年金兵南下,高宗从扬州仓皇渡江,城里一夜被焚;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再犯,扬州又破了一次。隆兴和议之后,宋金以淮河为界,扬州从内地的繁华都会,变成了前线的第一座城。他进了城,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
雪刚停,满眼是野生的荠菜和麦子,说明城里早就没有人家,田都荒进城了。水是绿的,冷得发青。天快黑了,军营里吹起了号角。
他在词的小序里写下这四句,然后写了一首曲子。
这首叫《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一座城被烧过之后,连池塘和树都懒得再提打仗的事——这句「犹厌言兵」,写得比骂人狠。
那年他二十二岁。这是他第一首自己作曲的词。
而这之前,他已经考了不止一次。
姜夔的父亲姜噩做过汉阳知县。姜夔小时候跟着父亲在汉阳长大,十四岁父亲死在任上,他投奔嫁到汉川的姐姐,在乡下过了几年。之后他从二十岁起一次次去考,一次次落榜,一直考到三十几岁,没有一次中。
宋代的科举,考中进士就有了官身;考不中,哪怕你诗写得比考官好,也只是个「布衣」。
姜夔一辈子是布衣。
布衣这两个字,在宋代不是形容词,是身份。
赤阑桥
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几岁,姜夔在江淮之间来回漂。
他在合肥住过一段时间,住在城南赤阑桥西边的一条小巷里。那条巷子「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跟江南不一样,冷清,只有夹道的柳树还算亲人。
就在那儿,他遇到了一对姐妹,都是歌女。姐姐弹琵琶,妹妹弹筝。他把她们比作三国的大小乔。
后来他写过一句:「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
这段事没有结果。他是个没有功名、没有产业、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游士。姐妹俩后来散了,一个嫁人,一个不知去向。
可是这段事在他词里活了二十多年。
他一遍一遍地回合肥。有一年冬天,他已经和萧德藻的侄女成了亲,从武昌坐船东下,路过金陵,夜里梦见合肥,醒来写了一首《踏莎行》。最后两句是: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三十多年后,他还在写「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这就是姜夔。他写感情从来不大喊,他不说我想你,他说月亮照着一千座山,冷。
后来研究他的人做过一件事:把《白石道人歌曲》里那些能系年的词排成一条线,会发现合肥反复出现,从二十几岁一直排到四十岁前后,前后二十来首。中间隔着科举、隔着婚姻、隔着几千里的水路,那条线一直没断。
夏承焘做《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把这些年份一首一首钉下来,钉完你会发现:一个人一生真正放不下的事,其实很少。
一份没有回音的建议书
姜夔一生最想做的事,其实不是当官。
是修乐。
宋代的宫廷雅乐,到南宋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乐器尺寸不对,律吕高低不合,祭祀的时候唱的调子跟古谱对不上。这事在别人眼里是礼部的活,姜夔一个布衣,却把它当成自己的事。
庆元三年,公元1197年,他四十三岁,把一份《大乐议》送到了朝廷。
里面讲什么?讲雅乐的律吕怎么定,讲乐器怎么造,讲歌辞和曲调怎么配,讲历朝乐制的得失。他不是一个只会写漂亮句子的词人,他是真的懂音律——他会吹箫,会弹琴,能自己作曲,还能把曲谱写下来。
朝廷的反应是:交有司看。
有司看完的反应是:不合。
两年后,庆元五年,他又献了《圣宋铙歌鼓吹曲》十二章。这一次朝廷给了个面子:诏免解——免掉地方解试,直接到礼部参加考试。
他还是没中。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
一个能替国家修雅乐的人,被一套考诗赋的考试挡在门外,挡了一辈子。
宋代的科举是三级:先在州府考解试,取中了叫「发解」,再去礼部考省试,中了才到殿试。姜夔考了十几年,连第一级都没过。庆元五年那次「免解」,是皇帝特批他跳过州府那一关,直接去礼部——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他还是没过。
问题不在于他文章写得不好。他的《白石道人诗说》今天还在,讲「不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与古人异而不能不异」,是很有见地的话。问题在于,那个考场考的是程式,而他一生做的事,全是程式之外的东西。

这里要补一句他最不像「穷书生」的地方:他其实不缺朋友,而且都是大朋友。
杨万里见他一面,说「相见恨晚」;范成大跟他做了十几年朋友;张俊的孙子张鉴跟他「十年相处,情甚骨肉」——亲得像亲兄弟。
张鉴看他穷,想出钱给他买个官。
姜夔拒绝了。
记载这件事的文字,只留下「辞不受」三个字。一个一辈子考不上的人,拒绝了别人送上门的官。
十七首曲子
姜夔最后二十年住在杭州西湖边上,靠张鉴、张镃兄弟接济。
他留下了一本书,叫《白石道人歌曲》。
这本书里,有十七首他自己作曲的词,每首旁边都密密麻麻标着一种符号——今天叫「旁谱」,是宋代流行的俗字谱:一些像简笔汉字又不是汉字的记号,标着音高、节奏、停顿。
这是中国音乐史上极其罕见的东西。宋词我们今天能背几万首,可是宋词当初是唱的,唱的是什么调子,几乎全部失传。敦煌琵琶谱看不懂,宋代的乐谱留下的只有零碎。而姜夔这十七首,是现存最完整的一份宋代词乐。
问题是——没人看得懂。
从清代起,方成培、戈载、张文虎这些人研究了一辈子,各说各话。一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音乐学家杨荫浏把这份谱系统译出来,这些曲子才第一次能被今天的人唱出来。
也就是说:姜夔写的曲子,在他死后七百年,才重新有人会唱。
这套符号叫俗字谱,宋代教坊和民间都在用,跟后来的工尺谱是同一个系统:一个符号代表一个音高,旁边的小字标节奏和停顿。它本来不神秘,是当时的常识。可朝代一换,唱的人没了,常识就变成了密码。
姜夔自己大概没想到这一层。他写这些谱,是为了让歌女能照着唱,不是为了留给七百年后的人破译。
他留下的不止这一本。《续书谱》讲书法,从执笔讲到草书的气脉;《绛帖平》考订法帖真伪;《白石道人诗说》三十则,讲作诗的关窍。一个人一辈子没做官,却有四种学问传下来。
清代词坛把他抬得很高。浙西词派的朱彝尊、厉鹗一路推他,说词到了白石才算「雅」的正宗。一个生前靠朋友接济的人,死后成了三百年的祖师爷。
嘉定十四年,公元1221年,姜夔死在西湖边。
他穷得没法下葬。
一个写下了《暗香》《疏影》的人,一副棺材要靠朋友凑。是朋友吴潜等人出钱,把他葬在钱塘门外的西马塍。
那地方当时是杭州城外的一片菜地坟场,种花的人多。他一辈子爱梅,最后埋在一片种花的地里。
那些桥
他一生没有做过官,没有中过举,没有一寸自己的地。
他住过的地方,能数出一长串:鄱阳、汉阳、汉川、扬州、合肥、长沙、湖州、苏州、金陵、绍兴、无锡、杭州。他自号「白石道人」,是因为住在湖州弁山白石洞下;他一生的称号里,最像身份的两个字,是一个山洞的名字。
可他又不是那种苦哈哈的落魄文人。他吹箫,写字,鉴画,识古器,跟当时最顶尖的一批人喝酒。他穷,但他不寒酸。
张炎评他的词,说「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这八个字说的是词,说的也是人。
他一辈子在数桥。二十四桥,十四桥,赤阑桥。
二十四桥在扬州,他二十二岁那年从那儿过,看见一座空城。
十四桥在吴江,他三十七岁那年从那儿过,船上有个刚认识的女人在唱他新写的曲子。
赤阑桥在合肥,他二十几岁在那儿住过,那桥今天已经没有了,嘉庆《合肥县志》里只留一句「今无考」。
桥都没了。
曲子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