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三月,长安大明宫。
唐武宗病得起不来床,一句话也说不清。宫里的宦官头子马元贽做了个决定:立光王李忱。
李忱是宪宗的第十三个儿子,辈分上是武宗的叔叔,那年三十七岁。他在宫里活了三十几年,一直被人当成傻子——不说不笑,什么场合都站在最边上,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接。
那天的登基大典上,李忱穿着礼服,接受了百官朝贺。宰相李德裕捧着册文,站在他面前。
典礼结束之后,新皇帝回到内殿,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刚才靠我很近的那个人,不是太尉吗?他每看我一眼,我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资治通鉴》把这句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当天,李德裕罢相。
没有审,没有罪名,没有诏狱。
一个在会昌年间把整个帝国攥在手里的人,在一天之内,什么都没了。
那个人
李德裕这个人,长得不讨喜,气场也压人。
他是赵郡李氏,父亲李吉甫在宪宗朝两度做宰相,是削藩最硬的一派。李德裕从小读书极狠,精通《汉书》和《左氏春秋》,文章写得比很多进士都好——但他不考科举。
原因很实在:他看不起那套考试。
唐朝的官有两条路。一条是科举,进士及第,天下仰望;另一条叫门荫,五品以上的官员,子孙可以按父祖的品级直接补一个官。两条路并行了一百多年,走出两拨气质完全不同的人:进士们抱团、善清议、会写文章;门荫的多是世家子弟,讲实务、重门第、看不起考场。李德裕走的是后面这条,从校书郎做起。
这件事被人骂了一辈子。科举出身的官员看他不顺眼,觉得他是靠爹;他也确实一辈子对科举出身的人有成见。晚唐那场拖了四十年的「牛李党争」,一半的账能算在这上面。
但他办事是真行。
他在浙西做观察使的时候,那地方刚经过兵乱,府库空得能听见回声。他到任之后,裁浮费、罢淫祀、整顿税赋,几年下来,浙西成了南方最富的几个镇之一。
后来他做西川节度使。到成都的时候,南边刚被南诏打穿过一次,人心惶惶。他做的事很朴素:修边防,练土兵,建了一座楼。
那座楼叫筹边楼。
楼不高,作用很大。他每天在楼上跟熟悉边事的人说话——老兵、降人、走商、被俘过的百姓。谁从吐蕃那边回来,谁在南诏待过,他都请上来问。问完了,把地理、道路、部落、粮道画在图上。
《新唐书》说他「日与习边事者谋议」,南诏和吐蕃那边的人以为他天天在楼上操练什么大事,其实他在记路。
维州
大和五年,公元831年,吐蕃的维州守将悉怛谋带着全城来降。
维州在今天四川理县,是吐蕃东边的一颗钉子。这座城地势极险,唐朝打了几十年没打下来。悉怛谋投降,等于把吐蕃的东大门交了出来。
李德裕接了。他派兵进城,修城,上奏朝廷。
这是天大的功劳。
宰相牛僧孺反对。
牛僧孺的理由是盟约:唐和吐蕃刚在长庆年间会盟,说好了各守现界,不能受降。他说得很重——「中国御戎,守信为上」,我们要是收了维州,吐蕃就会说我们不守信用。
朝廷下诏:把悉怛谋和他的部众,送回吐蕃。
这道诏书是牛僧孺的意思。
李德裕只能照办。送回去的那天,吐蕃人在边境上把他们杀了,杀得很惨。
这件事成了李德裕一生最硬的一块心结。
从道理上讲,牛僧孺没有全错。盟约是国与国之间的东西,收了降将,等于开战。可从人情上讲,一个把城献给你的人,被你绑起来送回原地杀了。
几年后牛僧孺失势,李德裕拜相,第一件事就是翻这个案子。
「牛李党争」这四个字,后人写了几百年。其实这场争斗不是简单的忠奸之分:一边多是科举出身的进士,一边多是靠门荫的世家;一边讲「守成」,一边讲「任事」。两派都出过能臣,也都干过脏事。
只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它就是一个人记了另一个人一辈子的仇。
会昌
开成五年,公元840年,文宗崩,武宗即位。
第二年改元会昌。李德裕拜相,一直做到会昌六年。
这六年,是晚唐最后一段像样的日子。
北边,回鹘汗国崩了,部众南下,一支由乌介可汗带着,抢到了天德、振武一带屯驻。朝廷里多数人主张给粮、给地、安抚。李德裕说不行,先打。
会昌三年,唐军在杀胡山一战大破回鹘,乌介可汗逃走,太和公主被接回长安。北边几十年的边患,一届政府解决了。
南边,泽潞节度使刘从谏死了,侄子刘稹自己接了印,要求朝廷承认。满朝文武都说得认——藩镇世袭是几十年的惯例。李德裕说不行,打。
会昌四年,泽潞平。这一仗打完,河朔那几个一直半独立的藩镇,主动上表说要听朝廷的话。
有一个细节值得记:打泽潞的时候,朝廷的军费靠的是江淮的转运,前线的粮草靠的是自己就地筹。李德裕一边调兵,一边算账,一边盯着朝里反对的人。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同时做三件事。
朝里,宦官头子仇士良权势滔天,杀过宰相,废过皇帝。李德裕一点点把权收归中书,仇士良感到压不住,自己请求告老还乡。
他还裁官。会昌年间,全国裁掉州县冗员一千二百余员,把几百个靠关系挂名的职位一笔勾掉。这种得罪人的事,别人做不下去,他做得下去——因为他背后站着武宗。
会昌五年,朝廷下了一道敕:天下拆除寺院四千六百余所,招提兰若四万余所,僧尼二十六万余人还俗,收回良田数千万顷。
这就是「会昌毁佛」。
这件事在历史上争议极大。从财政上看,它把大量不纳税的人口和土地重新纳入户籍;从文化上看,它毁掉了无数寺院、经卷、造像。李德裕是执行者之一,他的动机很复杂:有财政,有对寺院势力膨胀的警惕,也有武宗本人崇道的影响。
无论怎么评价,一个事实是清楚的:会昌年间的朝廷,是安史之乱以后最像朝廷的一个朝廷。
而这一切,都压在一个人的身上。

一路向南
会昌六年三月,武宗死。
他只有三十三岁,儿子都还小。
宣宗立。
宣宗不是武宗选的,是宦官选的。而他上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李德裕赶出去。
先罢相,出为荆南节度使。第二年,贬潮州司马。第三年,再贬崖州司户参军。
崖州在海南岛。唐朝的崖州治所在今天的海口琼山一带,隔着一条琼州海峡。唐朝的宰相被贬到崖州,几乎等于判了死刑——路途万里,瘴疠之地,去了很少能回来。
从长安到崖州,要先出蓝田,过襄阳,沿汉水南下,到荆州,再往南过岭,到广州,然后向西到潮州,最后渡海。这条路他走了两年。
他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南。过荆州,过潮州,渡海。
《旧唐书》说,他被贬之后,「亲朋故友皆不敢与之通讯」。一个做了六年宰相的人,走到哪里都没有人敢给他写信。
这就是权力的价钱。
在路上,他写了几十篇文章,编成《穷愁志》。里面谈历史,谈治乱,谈自己错在哪里。他没有骂人。
到了崖州,他给老朋友段成式写信,说身体还好,就是邻居养了很多鸡,鸡常常飞进官府的驿舍里,他以后大概就做个养鸡的老汉算了。
他还给表弟姚邰写了三封信,说自己在海上,四无:远离故土,虽有骨肉旧知,却没有音讯问候;身陷孤岛,无人体恤;家徒四壁,往往绝粮;十月底以来身患重病,无医无药,几次差点死掉。
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死在了崖州。
这里要说一句他在洛阳的那座宅子。
李德裕在洛阳城外有座平泉庄,占地十几里,收罗了天下的奇石、名木、珍禽。他写了一本《平泉山居草木记》,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的来历都记下来。他还留过一句狠话:后世要是有人把平泉的一草一木送人,那就不是我的子孙。
平泉庄在他被贬之后,很快散了。石头被人搬走,树被人挖走,园子荒了。他护了一辈子的东西,一样没护住。
百匝千遭
大中三年正月,他到了崖州。当年十二月,卒,年六十三。
在崖州待了不到一年。走之前,他登上城楼,写了一首诗:
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我一个人登上高楼,望向京城。鸟飞过去,也要半年。
四周的青山像是想把我留下,一圈一圈,绕了千百道,把这座城围在中间。
这首诗里没有一个字说恨。它只说了两件事:京城很远,山很多。
一辈子修城墙的人,最后被一圈山围住了。
他死后两年,大中六年,长子李烨把父母兄弟的灵柩从崖州运出来,归葬洛阳。
又过了几十年,唐懿宗时,朝廷追复他的官爵。
李商隐给他写《会昌一品集》的序,称他「万古之良相」。梁启超编《中国六大政治家》,把他和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排在一起。
今天的海口有一座五公祠,供着五位被贬到海南的名臣。第一位是李德裕,比后面四位早了二百多年。那四位是宋朝人:李纲、赵鼎、李光、胡铨,都是因为主张抗金被贬过海的。他们被抬进同一座祠堂,是因为后来的人发现,这五个人的下场是同一个样子。
祠外是海南的太阳,很大,很亮。椰子树一年四季绿着。
一千一百多年前,有个人在这座岛上,站在城楼上往北看。他看见的只有山。
一座城,一圈山,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