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上城区采荷街道商教苑社区的路口。
一辆自行车倒扣在地上，车把和车座撑着地，两个轮子朝天。他蹲在旁边，手里一根撬胎棒，插进外胎和车圈之间的缝，往上一别。
外胎翻起来一角。他把撬胎棒挂在一根辐条上，隔一掌宽再插第二根，一圈下来，外胎整个脱开。内胎抽出来，气门芯还拧在上面。
旁边放着一只旧盆，半盆水。
内胎一段一段按进水里，转到某个位置，水面冒起一串细泡。
从内江到杭州
1994 年，刘代清从四川内江来到杭州。
他带的是祖传的修车手艺。想法很朴素：靠本事吃饭。
落脚的地方是商教苑路边。一根竹竿，一块塑料布，一只工具箱，摊子就支起来了。
刚来那阵，方言不通。本地人说话快，一句里只听懂两三个字。他不太会说，就多干活，价钱讲清楚，找零算明白。
日子过得紧。租的房子小，吃饭简单，工具是一点点添的。撬胎棒、扳手、螺丝刀、锉刀、老虎钳，一样一样买，坏了一样一样换。
底线没动过：修车如修心，诚信不能打折。
那时候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多。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都骑车。早高峰前，摊前常常排起队。一辆接一辆，他把车倒扣过来，扒胎，找漏，补上，打气，递回去。
九十年代的杭州，自行车是家里的大件。一辆二八大杠，骑十几年，链盒掉了焊上，车圈歪了校一校，坐垫裂了套个布套。车坏了没人扔，都往修车摊送。
修车摊也多。街口、菜场边、小区门口，一个摊子，一只打气筒，几把扳手，就能开张。谁的手艺细，谁的价钱实，街坊心里有数。
排队的人不催。看他把内胎按进水里，看那串细泡浮上来，就知道找着了。
一盆水找漏点
补一条胎，工序不算多，一步也不能省。
先扒胎。撬胎棒不能硬撬，硬撬会把内胎夹破，也会把车圈边撬毛。撬起来以后要顺着圈走，一圈走完，外胎才松。
自行车胎分内外两层。外胎是厚的，带花纹，管抓地；内胎是软的，充气，管弹性。扎了钉子，多半是内胎破一个小洞，外胎上看不出什么。所以补胎不能只看外胎，必须把内胎抽出来。
电动车多起来以后，事情变了一半。真空胎没有内胎，扎了钉子不能泡水找漏，要灌补胎液，或者拆下来从里面贴。胎壁厚，撬的时候更费劲。
再找漏。内胎打一点气，按进水里，慢慢转。漏点小，气泡细，要盯着看；漏点大，一按下去就咕嘟咕嘟。找到位置，用砂纸或者锉刀把那一圈打磨毛，露出干净胶面。
打磨有讲究。磨轻了，胶粘不住；磨狠了，把内胎磨薄，补片压上去还是会鼓包。磨完要擦干净，不能留灰，也不能留手汗。
补片有大小。洞小用大片，边上压不实，反而容易翘；洞大用小片，压不住，两天又漏。
然后是贴片。胶水薄薄涂一层，等它稍微收干，再把补片压上去，从中心往四周压，把底下的气泡赶出去。压不实，过几天还会慢漏。
等胶水那几十秒，最容易被催。他也不急，手指在补片边缘按一圈，看有没有翘角。
最后装回去。内胎塞进外胎，气门对准圈上的孔，外胎一点点按回圈里。最后一段最难，不能用撬胎棒硬别，容易夹胎。他有自己的手法，手掌压着，一点点推上去。
装完要转一圈。看外胎有没有偏，看圈有没有跳，听辐条有没有松。
打气，试水，再打气。
气打多少也有数。打太足，夏天晒一晒容易爆；打不足，骑起来费劲，还容易夹胎。他用手指按胎侧，按下去有点软、又能弹回来，就算合适。讲究的会用胎压表，摊子上一般没有，全靠手。
最后把车扶正，转一圈脚踏，听链条有没有响，捏一捏刹车，看回位快不快。
价钱几十年没怎么动：补胎五元，换内胎十元。
充气、拧紧螺丝、微调车座，这类顺手就能解决的小事，他分文不取。人家掏钱，他摆手："这没啥，顺手的事儿。"
车圈变形那一回
有一年，一位居民推着电动车来找他。
车子反复漏气。在外头修过好几次，补了胎，骑两天又没气。
按常规，接着补就是。他不。他把车支起来，先转轮子，看圈；再看气门，看外胎内壁有没有钉子、玻璃碴、细铁丝；最后把内胎抽出来，重新按进水里。
问题不在胎上。
车圈变形了。圈一变形，外胎压不匀，内胎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被挤，补多少次都没用。
看圈有几种土办法。把车支起来，转轮子，眼睛贴着车架看圈边，圈跳就说明偏；或者拿一支粉笔架在车架上，慢慢转，圈蹭到粉笔的地方就是凸出来的地方。再摸辐条，一根一根捏，松的那几根，就在偏的那一边。
有经验的人不听声音，看缝。圈和闸皮之间的缝，宽窄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
偏得轻的，转起来几乎看不出，只有骑的人觉得车把发飘。偏得重的，一骑就蹭闸皮，发出"吱"的一声。
他把实情告诉对方：这个得换配件，找厂家处理，不必在这儿反复花钱补胎。
"修车还不能只图快，得找准'病根'，才能让顾客放心。"这句话他常挂在嘴边。
也有赶时间的。有一回，一位居民的车闸异响，眼看上班要迟到，急得满头汗。他放下手里正在补的胎，蹲下去调刹车线，几下排除了故障。人家掏手机要付钱，他挥手："赶紧去上班，别耽误了。"
居民徐先生说得直白：技术好，人态度也好，价格还实惠。
人走工具留
修车之外，他还做了一件特别的事。
收摊，或者临时走开一会儿，扳手、螺丝刀、老虎钳、锉刀，就那么摆在摊位上。不上锁，不收纳，谁要用，拿去用。
一开始只是方便人应急。后来消息传开，居民把家里闲置的工具也送过来——多出来的一把扳手，一把旧钳子，一把卷了刃的螺丝刀。
小小的修车摊，慢慢变成社区共享工具站。
这么多年，工具露天放着，没有丢过一件。
温情是双向的。有时候他忙得分身乏术，一辆车还没装完，另一辆又推过来，路过的居民会主动上前，帮忙搬零件、递工具、把地上的东西归拢一下。
居民刘大爷说，自己就用过他的工具，老虎钳、锉刀这些，临时用一下很方便。
一只工具箱，敞着口，摆在路边。谁家的水龙头松了，谁家的椅子腿晃了，来拿一把，用完放回来。
箱子里的东西分工清楚。活动扳手拧螺母，开口扳手卡六角；十字和一字螺丝刀各一把；老虎钳剪铁丝、夹住小零件；尖嘴钳伸进窄缝；锉刀修毛刺；钢锯锯断锈死的螺丝。
这些东西都不贵，加起来几十块钱，缺了哪一样，那个活儿就干不成。
街坊来借，多半是家里的小修小补。装个架子，紧个门轴，修个童车，换个水龙头垫圈。也有人借了不还，过几天又送回来，说忘了。他不记账，也不问。
七点到七点
三十多年，城市变了几轮。
路拓宽了，店面换了招牌，骑自行车的人少了，骑电动车的多了。修的东西也跟着变：补胎之外，换刹车线，调刹车，换闸皮，紧链条，换脚踏，修车筐，给电动车换内胎。
摊子没挪地方。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摊，晚上七点收摊。弯腰，拆件，检修，再把车扶正，试一遍，交给人家。
一天里头，早上最忙。赶着上班的人推车来，气不足、链条掉了、刹车不灵，都是急事，得快。中午闲一些，他把工具摊开，擦一遍，把螺丝刀的木柄上油。下午三四点又有一拨，接孩子的人顺路过来。傍晚是天黑前最后一拨，灯亮起来，他把地上的螺母、垫片捡起来，收进盒子里。
不变的是价钱。补胎五元，换内胎十元。有人劝他涨一点，他说街坊都是老主顾，涨了不好意思。
有些活儿当场做不完。换辐条要拆轮子，编条、调圈、上胎，慢慢来；换中轴要拆曲柄，工具不对还拆不下来。这种活儿他就让人把车留下，说好什么时候来取。
留下的车，靠墙一排，前后轮错开，车把朝一边。他记得哪辆是谁的，不用挂牌。
手上的老茧厚了，指关节粗了，油污洗不净，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
有人说，这么多年，这份营生早就不单是为了谋生。他自己讲得更简单：能守在这里，实实在在为周边居民搭把手，心里就踏实。
"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给人家带来方便我就很满足。"
傍晚七点，路灯亮起来。他把最后一件工具擦一擦，摆回摊上，那只旧盆里的水倒掉，盆扣在工具箱旁边。
然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工具还摆在那儿，旧的、新的，谁用都行。
本文事实依据《杭州日报》2026年10月21日报道《刘代清：三十余年修车路，一颗赤诚心》（记者姚似璐）。文中引语与价格均引自该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