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第三天早上，池塘结冰了。
先是靠岸的一圈。
薄薄的一层，像玻璃，用手指一按就碎。
碎了的冰在水上漂。
太阳出来，那一圈又化开了。
水面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爷爷说，还没到时候。
他说，冰要结三回才结实。
第一回是试的。
第二回是半夜结的。
第三回结下去，就一整冬不开。
过了半个月，早上起来，池塘白了一块。
不是雪。
是冰。
冰从岸边往里长，一天长一寸。
中间还剩一小块水，黑的，圆圆的。
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那天夜里起了风。
风从池塘上过，冰底下有声音。
咯，咯。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第二天早上，中间那一块也没有了。
池塘合上了。
整块冰平平的，白里带青。
冰下面还有水。
水是温的。
爷爷说，水在底下不冷。
他说，冰是被面，水是褥子。
被面盖上了，褥子里还是暖的。
冰下面有鱼。
鱼还活着，慢慢地游。
游得很慢，一天也走不了多远。
有一条鱼的影子从冰下面过。
黑的，一摆一摆。
我在冰上跺了一下脚。
冰咚地响了一声。
声音一直传到很远，又从远处回来。
鱼听见了，摆了一下尾巴。
它没有走。
它就在那儿，慢慢地摆。
冰上有几根芦苇。
秆子黄了，叶子上有霜。
风过来，霜就掉。
掉了霜的地方，芦苇是亮的。
冰上立着最直的一根。
根在冰底下。
秆子从冰里出来，直直的。
风一吹，它就摇。
摇的时候，冰上有一小块地方是软的。
爷爷说，那一块叫气眼。
鱼要在那儿换气。
我蹲下去看。
气眼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里面是水，水是黑的。
后来下了一场小雪。
雪落在冰上，冰就看不见了。
只看见一片白。
白得很平，一个脚印也没有。
傍晚，灶屋的烟从屋顶上起来。
烟一直往上，直直的。
爷爷说，烟直，明天还是晴天。
天黑了。
月亮上来了。
月亮在冰上，也在水里。
冰上那个是亮的。
水里那个在动。
我趴在冰上，耳朵贴着冰。
冰底下有声音。
咕，咕。
很慢。
我数了一下。
数到十七，就忘了数。
爷爷在门口喊我。
他说，回来吧，冰要睡了。
我站起来。
冰上留下一个印子，是刚才耳朵压的。
圆的。
像一个句号。
晚安，池塘。
晚安，冰底下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