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门上有一把铜锁。

黄铜的,巴掌那么大。
锁身上有花纹,一道一道,像水波。
钥匙是另一回事。
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一根红绳,绳头有点毛了。
早上出门,爷爷把门带上。
他从钉子上取下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转两圈。
锁眼里有一点油,是爷爷滴的。
他说,冬天锁眼会干。
第一圈轻。
第二圈要用一点力。
然后咔一声。
锁舌进去了。
锁舌进去的时候,会碰到锁壳。
声音是闷的。
爷爷说,这个声音他听了六十年。
他小时候,锁在他爷爷的手里响。
现在锁在他手里响。
锁还是那一把。
爷爷用手推一下门。
门不动,他就走。
铜锁挂在门上,一整天。
它不响。
风吹过来,它也不响。
只有链子碰到门板,轻轻的。
冬天,铜锁是凉的。
早上摸一下,手会缩回来。
爷爷说,铜锁也怕冷。
他把锁握在手心里,捂一会儿。
捂热了,再锁。
锁热了,锁舌进去得顺。
有一年下大雪。
雪落在锁上,锁上积了一小堆。
爷爷吹了一下。
雪散了,锁上留着一个印。
印是圆的,比锁小一圈。
晚上回家,天已经黑了。
爷爷在门口摸钥匙。
摸到了,插进去,转两圈。
咔。
门开了。
屋里的热气一下子出来。
扑在脸上。
爷爷把锁取下来,挂在门里。
他说,锁也进屋睡。
我问,它睡在哪儿。
爷爷说,挂在门后。
门后是黑的,只有一点光从窗纸进来。
锁挂在钉子上,一动不动。
钥匙在它旁边。
两个都在那儿。
像两个人靠着墙站着,都不说话。
我伸手摸了一下锁。
锁是温的。
锁在白天是凉的,晚上是温的。
我问爷爷,为什么。
爷爷说,因为它进屋了。
我又问,白天它为什么不进屋。
爷爷说,白天门要看着。
他说,锁是门的一只手。
夏天,铜锁中午很烫。
太阳晒了半天,手放上去要收回来。
爷爷说,那时候不能锁门。
他说,锁晒晕了,钥匙转不动。
所以中午的门是开着的。
风从门里过。
屋里黑,门外亮。
门槛上一道白光。
冬天和夏天,铜锁都挂在门上。
一年一年,锁身越来越亮。
花纹浅了。
爷爷说,这是摸出来的。
晚安,铜锁。
晚安,红绳上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