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奶奶说,该糊窗户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细细的,像一根线。
吹在脖子上,凉的。
先把旧纸撕下来。
旧纸已经黄了,边上卷着。
撕的时候有一层灰,落在窗台上。
窗格是木头的。
横着六道,竖着四道。
一个小格一个小格。
奶奶用布把窗格擦干净。
擦到木头露出原来的颜色。
然后打浆糊。
白面,加一点点水。
用筷子搅。
搅到没有疙瘩。
再倒开水,一边倒一边搅。
浆糊就稠了。
稠得像米汤,但是不流。
奶奶说,浆糊要热着用。
凉了就不粘。
她端着小盆,站在窗前。
用一把小刷子,一格一格地刷。
刷过的地方,木头是湿的。
纸早就裁好了。
比窗户大一圈。
两个人抬着,对准了,先贴上面一条。
奶奶用手掌从中间往外抹。
抹一下,纸就服帖一下。
纸上有小褶子,一挤就平了。
四个角最后贴。
角上多出来的那一小块,折到窗框后面去。
我说,要不要留一个小口。
奶奶说,留一个小口。
她说,屋里要有气。
她在最下面那一格,留了一个指甲大的小口。
风从那个口进来,呜呜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不冷。
糊完了,屋子一下子静了。
外面的风声小了。
鸡叫还是听得见,但是远了。
奶奶说,窗户穿上衣裳了。
我伸手摸了摸纸。
纸是凉的,绷得很紧。
一按,嘭的一声。
像一面小鼓。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
窗纸是白的。
不是雪那种白,是米饭那种白。
太阳照在纸上,纸里有细细的纹。
像树,也像河。
有一处是我昨天按的。
按的地方有一个小坑,还没弹回来。
窗台上有一小堆纸屑。
是裁下来的边。
奶奶说,别扫。
她说,留着,明年比着裁。
中午,我在窗下写字。
写着写着,纸噗地响了一声。
是风。
风在外头推纸。
纸往里鼓一下,又回去。
鼓一下,又回去。
像在呼吸。
晚上,灯点上了。
灯光照在窗纸上,纸上一层黄。
我躺在炕上,看着那块黄。
黄的地方慢慢变小。
最后只剩下灯芯那一点。
奶奶把灯吹了。
窗纸上还有一块亮。
是月亮在外面。
月亮被纸挡着,只把光放进来。
我把手举起来。
手在纸上有一个影子,很大。
晚安,窗户。
晚安,纸外面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