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瓦是一片压一片的。
压着压着，就有缝。
缝里有干草。
草是麻雀一根一根叼上去的。
草是软的，瓦是硬的。
硬的上面铺一层软的，就成一个窝。
秋天的时候，它们最忙。
一只飞走，一只飞回来。
嘴里叼着一根草，草比它自己还长。
草进不去，它就歪着头往里塞。
塞进去了，再去找一根。
到了冬天，草就厚了。
下雪那天，麻雀不出门。
它们在瓦缝里挤着。
三只，或者五只。
挤成一小团。
羽毛都蓬起来。
蓬起来就暖和。
爷爷说，羽毛是一件棉袄。
它自己带着棉袄。
雪停了，太阳出来。
瓦上先化的是南边。
南边的雪化了，瓦是黑的，湿的。
麻雀就出来。
先出来一只。
头探出来，左右看。
看很久。
然后一跳，落在屋檐上。
抖一下翅膀。
雪末子从翅膀上掉下来。
第二只也出来了。
第三只在里面叫。
叫两声，也出来了。
它们不飞远。
就在院子里。
在扫过的地上跳。
跳一下，停一下。
头一点一点。
它们吃的东西很少。
一点米，一点草籽，一点雪化了的泥。
吃了就够。
吃完了，就蹲在墙头上晒太阳。
太阳晒到哪儿，它们就挪到哪儿。
墙头凉了，它们就回屋顶。
我抓了一把米，撒在墙根。
它们看见了，但是不来。
我退到门里。
过了一会儿，一只飞下来。
落一下，叼一粒，飞走。
又落一下，又飞走。
后来不怕了。
都下来，在地上啄。
啄得很快，头一点一点，像在打拍子。
天快黑的时候，它们就回去了。
一只一只飞上屋檐。
钻进瓦缝。
进去就不出来了。
最后一只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爷爷说，最后那只进去，就是把门关上了。
他说，麻雀关门很早。
因为它们起得早。
夜里，屋顶上没有声音。
风从瓦上过，有一点响。
像有人在屋顶上走，很轻。
我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
后来就听不见了。
有时候我半夜醒。
醒的时候，屋顶上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就知道，它们都睡了。
麻雀不搬家。
一年一年，住同一个瓦缝。
爷爷说，它们在同一个门里进进出出，就是一家人。
晚安，瓦缝里的麻雀。
晚安，屋顶上的干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