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九年,台州,一间牢房里。
问话的人已经问了很多遍。他们要的只有一句话:台州知州唐仲友,跟你有没有私情。
她只要点头,这件事就结束了。
她没有点头。
按宋人笔记里的记载,她说的是这样一段话:我身为贱妓,就算真跟太守有什么,按律也到不了死罪。可事情的真假,不能随口乱说去污一个士大夫。就算死,我也不诬。
问话的人换了几个。她还是这句话。
后来她被转到绍兴,两个月里一再受杖。人几乎没挺过来。
这件事在南宋传开,一直传到今天。
乐营里的名字
严蕊,字幼芳,台州人,本姓周,严蕊是她的艺名。
她的身份是营妓。
这两个字得解释一下。宋朝的州府有一处乐营,里面养着一批登记在册的女子,叫官妓或营妓。她们的工作是官府宴会上的歌舞、陪酒、唱曲。有乐籍,就是有户口,归官府管,不能随便走。
这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任何一种职业,它是制度的一部分:官员上任、迎送、节庆、宴请,都要有乐营出场。她们是那个时代官方场合的固定配置。
你可以想见那个场面:州衙后堂摆开酒席,灯烛点起来,乐营的女子抱着琵琶、拍板进来,坐在席末。酒过三巡,有人点曲子,有人要听新词。她们唱,官员听,诗写在纸上传来传去。
宋人笔记里大量的「某官席上赠妓」「某妓唱某词」,记的就是这种场合。词这种文体,本来就是在这种地方活着。
严蕊在乐营里是头一号。
周密还记了她另外两首。一首咏红白桃花,调寄《如梦令》:「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一首七夕的《鹊桥仙》,也传了下来。
今天收宋词的选本里,严蕊名下通常就是这三首。三首都有归属争议,但三首都被人记住了八百年。
周密《齐东野语》说她「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琴棋歌舞丝竹书画,八样都行。又说她「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今古」——偶尔写诗词,句子新鲜,古往今来的事也懂。
一个在乐营里的女子,会写诗,会画画,懂典故。这种人在宋代的州府里不算罕见,但做到「冠一时」的,一个时代也就几个。
还有一层:乐籍是可以脱的。官妓到一定年纪,或者有人出钱替她赎,可以「落籍」从良,从此是良民。唐仲友后来被弹劾的罪名里,就有一条是替严蕊办了落籍,而且是用假称她年老的办法办的。
这条罪名听起来很小,但它说明一件事:在那个制度里,一个女子的户籍,要由一个知州签字才能改。她的人生,握在别人手里。
她后来被卷进的那件事,跟她本人关系不大。她只是在那一年,刚好在场。
六道奏状
淳熙九年,朱熹五十三岁。
他当时的官职是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这个官管两件事:一路的常平仓(灾年平粜、赈济)和茶盐专卖。此外,提举有按察一路官员的权力。
那年七月,他巡历到台州。
台州的知州叫唐仲友。
朱熹一到,就连上奏状。前后六道,劾唐仲友。罪名不止一条:催税太急、贪墨公帑、违法刻书、滥用刑罚,还有一条,与部内的官妓往来。
六道奏状里提到严蕊,是其中一小段。
这不是一桩「清官办名妓」的故事。这是一场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政争:一个提举,一个知州,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账。
先说唐仲友。他是婺州人,与当时的宰相王淮是同乡,在朝中有路子。他在台州任上也确实做过事,修过水利,办过学堂。可朱熹的六道奏状里,列的罪名很硬:催税逼人致死、挪用公帑、违法刻印书籍、私放罪犯。
再说朱熹。他这次巡按,本来就是因为台州一带灾伤、赋税出了事才来的。他一路查下去,查到知州头上,就没有停手的余地。
奏状递上去,王淮的处理办法是:把六道里最轻的一道进呈皇帝,说这不过是「秀才争闲气」。
据周密的记载,就是这么一句话,把事情的性质改了。
最后的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唐仲友罢官,朱熹也改除江西提刑,没有赴任。两个人都离开了台州。
严蕊被牵连进去,是因为要证明「与部内官妓往来」这一条,最直接的办法,是让那个女人自己说。
于是她被抓了。
两个月
她被关在台州的狱里一个多月。
《齐东野语》说,审讯的人反复诱导她,只要她承认与太守有私,就可以从轻。她不肯。
然后被移到绍兴,继续审。两个月里一再受杖。
宋代的杖刑是实打实的刑具,不是戏台上的样子。一个女子在两个月里反复受杖,能活下来是运气。
她始终没有改口。
这里要说明一句:她不肯招,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清白。
她说得很明白——就算真有私情,按律也罪不至死;但真假不能乱说,不能拿一句假话去污一个士大夫。
她守的不是贞节,是「不能作假证」这条线。
一个乐籍女子,在酷刑之下守着一条士大夫才讲的道理。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件事后来能传八百年的原因。

一首不是她写的词
后来的故事里,有一首词。
词牌是《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按流传最广的版本,故事是这样:岳飞的儿子岳霖到浙东做提刑,重审此案,见她病弱,命她作词自陈。她当场口占这一首。岳霖听完,判她从良。
这个版本很好听。但它有个问题。
朱熹自己写的《按唐仲友第四状》里,说得很清楚:五月十六日那场宴会,唐仲友的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是「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按这份当时的公文,词是高宣教写的,严蕊是唱的人。
也就是说:最早、最硬的一份材料,指向这首次不是她作的。
为什么这首词后来会落到她名下?其实不难理解。
词在宋代是唱的。同一首词,作者、歌者、场合,常常是三个人三件事。宴席上唱过的曲子,散出去以后,人们记住的是那个唱得最好的人。
何况这首词的内容太贴她的处境了。「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一个乐籍女子说自己不是天生喜欢这种日子,是被命推着走的。「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只要有一天能摘一把野花插在头上走出去,就别问我去了哪里。
这样的句子,配这样的故事,谁都会觉得是当事人自己写的。
可「觉得」不是证据。
再往后,记载一层一层加细节。
洪迈《夷坚支庚》里有了「下狱受杖」和「岳霖令作词、即判从良」。周密《齐东野语》写得更细,添了红白桃花的《如梦令》、七夕的《鹊桥仙》,还添了狱中答狱吏那一段。
同一个故事,越晚越完整。这是笔记小说常见的生长方式。
还有一处对不上。《宝庆会稽续志》记了那几年浙东提刑的任职人名,淳熙八年到十年是傅淇、张诏,没有岳霖。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过一句「宋人小说,多不足信」,他就是拿这件事当例子。今人束景南也认为这首次不出自严蕊之手。
还有一条线要交代:最早记这件事的洪迈,跟朱熹关系很差。两人同朝,一个主和,一个主战,洪迈在《夷坚志》里写朱熹的场面,未必无心。
这不是说记载一定是假的,是说读的时候要知道写字的人站在哪里。
所以今天能说的只有两层:
受刑不屈,见于宋人笔记,同时代的公文也能对上「严蕊被牵入」这件事;
那首《卜算子》,八成不是她在牢里写的。
后来的戏
明代凌濛初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小说,收在《二刻拍案惊奇》里,回目叫《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
在这篇小说里,人物被摆成了三个位置:严蕊是侠女,唐仲友是风流知州,朱熹是心胸狭窄的伪君子。
这个版本流传最广,后来的戏、电视剧、地方故事,基本都从这里来。
但它离史实很远。
真实的情形更麻烦:朱熹弹劾唐仲友,主因是催税、贪墨、违法刻书这些事,不是争风吃醋;唐仲友也不是什么风流才子,他是一个有后台、有政绩、也有问题的知州;严蕊更不是侠女,她是一个在乐籍里的女子,被卷进两个官员的角力里,然后被扔进了牢房。
至于她后来怎样,史书没有交代。
周密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宗室做妾。这条只有笔记一家之言,别处对不上。
台州府城今天还在,城墙、紫阳街、东湖、巾山塔群都还在,临海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
城墙始建于东晋,北宋包砖,明清补修,全长六千二百八十米,现存四千七百三十米。城墙上还有八座双层空心敌台,是明嘉靖年间戚继光和知府谭纶修的。
城墙上有八座双层空心敌台,是明嘉靖年间戚继光和知府谭纶修的。
严蕊的牢房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