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二年的冬天,长安的风是从渭河上刮来的,带着冰碴子。
萧望之坐在家里,等一队人。那队人是来押他去廷尉府的。
他六十多了,做过太子太傅,教当今皇帝读过书;先帝临终前,把他和史高、周堪一起留下辅政。
他站起来,叫门生朱云把药和好。
药是鸩。
他把话说得很轻:我做过将相,年过六十,老了老了进牢房,为了活命去求人,那不是太下贱了吗。
说完就喝了。
消息传到未央宫的时候,皇帝正在吃午饭。太官刚把菜端上来。
汉元帝刘奭放下筷子,不吃了。他一边哭一边拍手,说了一句:我早就疑心他不肯去坐牢,果然把我的好太傅杀了。
左右的人都听见了那哭声。
然后他把弘恭、石显叫来,问了两句。两个人摘下帽子磕头。磕了很久,事情就到这里为止。
没有贬官,没有下狱,没有一句真正的处分。
后来元帝每年派人去萧望之的坟上祭祀,一直派到自己死。
这就是刘奭一生里最有名的一天。他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完了,也把所有的无能都用完了。
太子据案
刘奭生于前七十四年。那时候他父亲刘询还在民间,是个连姓刘都不敢大声说的落魄皇孙。
他两岁多的时候,母亲许平君被人毒死。下毒的是霍光的夫人霍显,理由很简单:她要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
这件事刘奭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读《论语》的少年。
八岁那年,他被立为太子。
汉宣帝给他挑老师,挑了疏广、疏受叔侄俩。叔叔做太傅,侄子做少傅。每次太子朝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满朝看着,都说这是体面事。
刘奭学得好,字也写得好。史书上说他「善史书」,还会弹琴、吹洞箫,能自己作曲,自己唱。
一个会作曲的太子,在一个靠文法吏治国的朝廷里,是个异数。
他长大后,看父亲用的都是懂律令、会算账的酷吏,动不动就用刑名之术收拾人,心里不舒服。
有一天他找了个机会,跟父亲说:陛下用刑太深了,应该多用儒生。
汉宣帝的脸当场就变了。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翻过来就是:我们刘家治天下,从来是霸道王道掺着用,你凭什么要我照周朝那套来?
接着宣帝又补了一句更难听的:那些俗儒不懂时务,只会说古代好、今天坏,把人搞得晕头转向,这种人怎么能用。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
「乱我家者,太子也。」
这句话,刘奭听懂了。他从此不再提。
宣帝也动过换太子的念头。他喜欢淮阳王刘钦,那孩子明察,喜欢法度。可他一想到许平君,想到自己在民间时那个跟着他过苦日子的女人,就下不了手。
一个皇帝的心软,就这样定了一个王朝的走向。
中书省的那支笔
前四十九年,宣帝崩,刘奭即位。
他上台第一件事,是把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三个人放在身边。这三个人都是读书人,都主张一件事:把宦官从尚书的事务里赶出去。
这件事得先说清楚。
从武帝时候起,皇帝的文书往来,越来越多地交给宫里的人办。宦官住在宫中,跟外朝隔着一道墙,皇帝觉得他们干净——没有儿子,没有女婿,没有亲家,不会结党。
这道墙后面,慢慢长出一个机构,叫中书。
中书令是弘恭,中书仆射是石显。所有奏章先到他们手里,所有诏书从他们手里出去。
皇帝看到的,是他们愿意让皇帝看到的。
萧望之的建议是:中书是国家的政事根本,应该用士人,不该用受过刑的人。
这话说得对吗?对。说得合时宜吗?不合。
弘恭、石显先动手。他们找了两个人,一个叫郑朋,一个叫华龙,上书告萧望之,说他和周堪、刘更生结党,诋毁大臣,离间皇室的骨肉。
奏章上写了四个字:召致廷尉。
这四个字,在汉朝的公文里,就是下狱。
元帝不知道。他刚当皇帝,他以为「召致廷尉」是让廷尉来问一问话。
他甚至还替萧望之说过一句:萧太傅性子刚,怎么肯去做囚犯。
石显回答得很温和:人命关天,萧望之犯的不过是言语上的小罪,您不必担心。
元帝批准了。
谒者带着诏书到萧家门口的时候,萧望之才明白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知道,却不动手
萧望之死后的十几年,元帝做了不少事,也批了不少奏章。他不是懒皇帝。
前四十六年,关东大水,珠崖郡(今海南)造反不休,朝廷年年派兵。贾捐之上书说,那个岛在海里,毒草虫蛇,水土伤人,为了它把中原拖垮不值。
元帝下诏,撤了珠崖郡。这是十六年里少有的几件干脆事。
前四十二年,陇西的羌人起兵,他派冯奉世带六万人去打,打完了留在那里屯田。
前三十六年,西域出了件大事。副校尉陈汤没等朝廷批准,假传诏令,调集西域各国的兵,把匈奴郅支单于围在城里杀了。
他给元帝的奏疏里有一句话,后来被中国人念了两千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元帝想重赏。石显和匡衡拦住了,说陈汤假传诏令,不该赏。争了很久,最后封了个关内侯。
这些都还算正常。
不正常的是京房的事。
京房是个讲《易》的官,元帝很喜欢听他讲,常常单独召见。有一次京房问元帝:周朝的幽王、厉王,为什么把国家搞成那样?他们用的是些什么人?
元帝说:用的人不好,所以危险。
京房又问:那今天用的人,怎么样?
元帝停了一下,说:现在总比那时候强些。
京房说:可是陛下现在任用的,就是那个人。
这个「那个人」,是石显。
元帝明白。他从头到尾都明白。他知道石显在做什么,知道谁在递什么奏章,知道萧望之是怎么死的。
京房后来被调出京城,做了魏郡太守,再后来被下狱,弃市。死的时候四十一岁。
把他推下去的人,还是石显。
元帝没有拦。
石显还有一手更阴的。
他怕的是一件事:皇帝今天信他,明天可能就不信了。宫里的人,靠的从来不是功劳,是那一口气。
于是他先跟元帝讨了一个特权。他说自己常常办事到深夜,回宫时门已经关了,请允许他打着诏令的旗号叫开宫门。元帝答应了。
过了些日子,真的有人在夜里看见宫门开了,一队人进去,第二天就上书告状:有人假传诏令,擅自开宫门。
元帝看到奏章,笑了,拿给石显看。
石显当场跪下,哭着说:陛下宠信小臣,满朝都妒忌,这样的告状以后还会有,臣情愿辞了中书令,去宫里做打扫的活,只求别被人一刀一刀剐死。
元帝听了,越发怜他,赏了他一大笔钱。
一场假的告发,变成了他的护身符。从此谁再告石显,元帝都会想起那天他哭的样子。
这就是刘奭的软处。他不是不听,他是听两遍就信了会哭的那一个。
还有一件更慢的事。
西汉有一个老规矩,叫徙陵:皇帝给自己修陵,就要把关东的豪族、富户、大姓迁到陵边去住,一则为陵邑守陵,二则把这些人在本乡本土的根拔掉。
这个规矩很伤民,也很管用。它让地方上的大族永远长不大。
元帝在永光年间下诏停了它。理由很仁厚:百姓迁徙,抛家舍业,太苦。
从人情上说,他做对了。从国事上说,这道诏书等于告诉天下的大族:你们可以留在原地,慢慢把土地买光。
几十年后,那些留在原地的家族,成了王莽必须依靠、也最终取代刘家的力量。
竟宁元年的宫女
前三十三年正月,匈奴的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朝见,说自己愿意做汉家的女婿。
元帝下诏,从后宫里挑五个宫女赐给他。
名单上有一个人,姓王,名嫱,字昭君,南郡人。她进宫好几年了,一次也没见过皇帝。
她自己去报了名。
临行那天,五个人上殿辞别。元帝这才第一次看见她。
史书记了当时的场面:她盛装而出,满殿生光,进退合度,左右的人都看呆了。元帝大惊,想留下她,可是已经答应了匈奴,不能失信。
他只能看着她走。
民间后来给这件事添了一个画工。说宫里的人都要给画工毛延寿送礼,送了钱就画得美,不送就画得丑,王昭君不肯送,所以被画丑了,所以皇帝一直没召见她。
这个故事出自《西京杂记》,是南朝人编的笔记,班固的《汉书》里没有毛延寿这个人。当故事听可以,别当史料。
但不管有没有画工,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一个皇帝,不知道自己后宫里有哪些人。
渭陵上的麦子
前三十三年五月,元帝死在未央宫。四十二岁。在位十六年。
他葬在渭陵,就在今天咸阳北边的原上。
他的皇后叫王政君。这个人后来活了很久,活到八十四岁,历经四朝,是西汉最后几十年真正的定盘星。
她的娘家,因为有她,一天之内封了五个侯。
她的侄子,叫王莽。
元帝死后的第四十年,王莽接受了刘家的禅让,西汉结束。
这件事当然不能全怪刘奭。可那个在他身边长大的皇后,那个他曾经想废掉、最后又心软留下的太子刘骜,那条线,是从他这里接出去的。
渭陵的封土今天还在。土是黄的,上面种着麦子。夏天麦子熟了,一大片,风一吹,整座陵像在动。
陵前没有碑,也没有一个字说他是个好皇帝,或者坏皇帝。
离他不远的地方,是他父亲宣帝的杜陵。杜陵的封土比渭陵大,也比渭陵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