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九,丑时。
露梁海峡西边的海面上,月亮正往西山后头落,山影倒进水里,半边天还是灰亮的。
然后是船。
很多船,从阴影里出来,帆影一片压一片。前锋放炮,喊声起来,后面的船跟着应。
对面也醒了。鸟铳一齐打,声音在海面上滚,弹丸落进水里,像下雨。
这是壬辰战争最后一场大仗。
丑时三刻的海面
朝鲜人柳成龙写过这一夜。
他不在船上,是后来把见闻记进《惩毖录》的。他写:月挂西山,山影倒海,半边微明,我船无数,从阴影中来。将近贼船,前锋放火炮,呐喊直驶,诸船皆应之。
这几句不是文学修辞,是战报式的白描。写的人知道,天亮以后要有人来核对。
露梁是朝鲜半岛南端与南海岛之间的一道海峡。宽的地方几里,窄的地方一眼能望到对岸,水底下礁石多,这一带潮差又大,退潮时礁石露出来,涨潮时能淹掉半条船。大船夜里不敢快走,走错一步就是搁浅。海峡西口有个港湾,叫观音浦,三面是山,一口朝海。船进了观音浦,就等于进了口袋。
这一夜,口袋是事先扎好的。
港里停的船,有两种。
明朝来的是福船和沙船,船身高,底尖,能载炮。朝鲜的是板屋船,甲板上起一层木屋,屋上盖板,箭和铳打不穿,缺点是慢。
这两种船配在一起,正好:高的挡,快的围。
六年多的账
这场仗从 1592 年四月打起。
日军在釜山登陆,二十天进汉城,到七月已经到了平壤。朝鲜的陆军一触即溃,国王一路北逃,最后在鸭绿江边向明朝求救。
只有水师在打胜仗。
李舜臣那时候是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1592 年五月,他在玉浦一带截住一支日本船队,对方二十六艘,他打沉了十几艘。同年七月,他在闲山岛前洋摆开阵势,把日本水师主力引进一片开阔水域,用鹤翼阵包住,据说焚沉近百艘。
日军陆上推进快,海上运粮的船却被他一段段截断。
1597 年,事情翻了个面。
日方用反间计,朝鲜朝廷把李舜臣下狱,贬为普通士兵,接任的元均把水师带去攻釜山,中了诱敌,几乎全军覆没。几百艘战船烧的烧、沉的沉,剩下十二艘。
李舜臣被重新起用的时候,手里就是这十二艘船。
他没有退。他选了一道最窄的水道,把船横在中间,前边是铁索和木桩,两边是滩。1597 年九月,日本水师一百多艘船进了这条水道,被他打了回去。这一仗叫鸣梁。
打完,还是那十二艘。
同一年,明朝决定再派大军,也第一次派了水师。
朝廷里争过一件事:要不要派水师。
援朝的大臣邢玠上疏说,前一次出兵没有水师,日军打输了就上船走,明军在岸上看着。这一次必须调浙江、福建、广东的舟师从外海压过去。
缺水师将领,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自己报了名。原任副总兵邓子龙递上呈文,说自己「生平惯于水战,立功半属鲸波」,愿意去补这个缺。
带水师的是陈璘,广东翁源人,那年六十六岁。他手上这支舰队是从广东、浙江、福建、南京各处拼起来的,两万多人,五百多艘船。他此前在广东打过多年的海寇,是靠着军功从把总一路升上来的,中间还因为被劾贪渎丢过官。
他到汉城的时候,朝鲜国王李昖问他手下的大臣:水兵都督陈璘,是名将吗?
大臣李恒福答了三个字:名将也。
三个口袋
1598 年八月,丰臣秀吉死。
那时候日军在朝鲜只剩沿海几个据点,从蔚山到釜山,一字排开,靠海运连着。据点是死的,海是活的,谁的船多谁就掌握主动。
中朝联军的船加起来,比日军留在朝鲜的水师多。这一点,双方都清楚。
消息传到朝鲜,日军开始撤。撤得最慢的是驻在顺天倭桥的小西行长,他被中朝联军的水陆兵力围着,出海的路被堵死,只能向驻泗川的岛津义弘求援。
岛津义弘带着一万多人、五百多条船,从泗川往西开,来救小西。
陈璘判断,这正是时候。他放弃了继续围小西,把全部水师挪到露梁海峡,等的就是这支救兵。
部署是这样的。
邓子龙带三艘巨舰,伏在露梁海峡以北,等日军船队过去,从侧后切它的归路。
李舜臣带朝鲜水师,伏在南海岛观音浦,从南面压。
陈璘自己带明朝水师主力,藏在昆阳的竹岛与水门洞港湾里,从北面夹。
三个口袋,一个口子。
这里还有一层不写在战报上的东西:指挥权。
陈璘到朝鲜之后就提出来,水师要由他一人节制,朝鲜的将官违令要按军法办。朝鲜的备边司商量下来,表面答应,私下嘱咐李舜臣「谨慎从事」。两个人后来处得不错,陈璘给国王上书,说李舜臣「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门并轿,不敢先行。但那道裂缝一直在,只是没在开战前裂开。
十一月十八日夜里,岛津的船队进了海峡。

老将上了别人的船
仗是从炮声开始的。
明军的船大,火炮多。日军的船轻,鸟铳多。距离远的时候,明军占便宜;一靠近,日军的火绳枪就抬头了。
明军有水兵躲在挨牌后头,等日船靠上来,用长枪从上往下刺。
日军打的是另一种仗。他们的船小,炮少,但每条船上都配了火绳枪队,近距离一轮齐射,甲板上能空出一片。他们惯用的办法是贴上去,放一轮,再跳帮。
这一夜他们的办法不太灵。海峡里风小,船挤在一起,回旋不开,铁炮打了两三轮就来不及装药。明军的船高,跳帮要仰着头爬,爬上去的人被长枪挑下来。
战到天亮,岛津的船被压进观音浦。朝鲜的记录写「日已明矣」,天亮的时候,几百条船挤在一个港湾里,出不去。
打到最后,双方都在跳帮。
朝鲜水师先冲进去,被日军围住。陈璘换乘朝鲜的船去救,自己的坐舰又被围。他令明军开炮,日军放铳回击,甲板上的人一层一层倒下。他鸣金收兵,让兵士放喷筒,把贴得最近的几条日船点着,火一起来,包围才松开。
邓子龙那年已经七十多岁。《明史》写他「素慷慨,年逾七十,意气弥厉」,意思是这个人老了,脾气反而更硬。他带着二百名壮士,跳上朝鲜的战船,替被围的船解围,一路砍过去,救下好几艘。
然后出了事。
《明史》只写了一句:他舟误掷火器入子龙舟。别的船上的人把火器扔错了船,扔进了他的坐舰。船起火,日军趁火攻上来。
邓子龙战死。
陈璘的儿子陈九经在混战里身受重伤。陈璘没有退,继续在船上指挥。
邓子龙是江西丰城人,一辈子在边地打仗。早年他在云南、缅甸一线平过土司,也在东南沿海打过倭寇,功劳簿上有名字,官却一直不大。1592 年之后他被人劾罢,闲居在家,这一回是自己争着要来的。
一个闲居的老将,死在别人的船上。
李舜臣看见岛津义弘要拼最后一把,把残余的二百多条船集中起来往口外冲,就带着朝鲜水师迎上去堵。
混战里,一枚流弹打中了他。
《李忠武公行状》记他临终的话:战方急,慎勿言我死。仗正紧,别说出我死了。
左右用军帐盖住他。他的侄子李莞替他执旗,继续督战。
鬓发全白了
仗打到当天中午。
岛津义弘带五十来艘船冲出了口子,往釜山去,搭上回国的船。其余几百艘,烧的、沉的、被俘的,数字各家记得不一样:明朝的塘报写斩获三百余级,朝鲜的记载写焚毁两百余艘、俘获百余艘,日本方面的记录只说损失惨重。
这些数字对不上。可以确定的是,日本水师在这一战之后,再没有成建制的力量留在朝鲜。
也要说清另一半:小西行长跑了。
海上打得最凶的时候,他那一面的压力松了,他带着顺天的残部,由立花宗茂接应,趁夜登船,从另一条水道退走。露梁截住的是来救他的人,不是他。
十二月底,最后一批日军从巨济岛撤走。
还有一段尾巴。顺天撤走之后,还有一些散兵退到岸上的乙山,藏在岩洞里。陈璘夜里带人摸进去,天亮时炮响,日军往山后跑,被一路追着打完。到这一步,朝鲜半岛上再没有成队的日军。
打了六年多的仗,在这里收了口。
战后,陈璘回营。
朝鲜国王后来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人的鬓发全白了,形容都变了,跟从前见你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1599 年,明朝论功。朝廷给陈璘的评语只有六个字:以舟师歼倭,功最。他进都督同知,世荫指挥佥事。
朝鲜那边做的是另一件事。国王李昖亲自到邓子龙的丧仪上去,又在朝鲜建庙,世代祭祀这个七十多岁跳上别人船的中国老将。
李舜臣谥忠武。
1599 年四月,主持这场战争的总督邢玠班师回朝,献上俘获的日将六十余人,神宗祭告郊庙,又向天下颁诏说明出兵的缘由。陈璘后来调回广东,万历三十五年卒于任上。
朝鲜那边,李舜臣的祠到今天还在,其中最有名的一座在统营,叫忠烈祠。
露梁那道海峡今天还在,属韩国南海郡。观音浦的海面白天看着很平常,风大的时候,浪能打到岸边的石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