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亲爱的文友!  弘扬文化,筑牢传统文化之根
首页 字典 词典 成语 诗文 诗词 名句 古籍 故事 国学 美文 节日 英语新
×

平度纵火案:那顶守着地的帐篷,和下命令烧它的村主任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07 12:20:24


2014 年 3 月 21 日凌晨,山东平度,凤台街道杜家疃村。

一点五十分左右,一顶搭在工地边上的帐篷烧了起来。帐篷是那种蓝白条纹的帆布棚,里面铺着褥子,摆着几张折叠床,四个村民裹着被子睡在里面,轮班守着这块被征走的地。

火是从东南角起的。那里堆着一张旧沙发。

后来法院查明,一桶汽油浇在沙发上,一条浸了汽油的毛巾被点着,扔了过去。

四个人从火里跑了出来。三个人烧伤。第四个人没能出来——耿福林,六十三岁。

一、那块地

杜家疃村在平度城区的东边。2013 年,村里的一片地被征收,出让给一个叫“开元御景”的房地产项目。

征地这件事在中国农村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公告、听证、补偿、交地。程序走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走完之后,钱怎么分,往往是更大的事。

这块地的土地出让收益里,有一笔一千五百二十七万余元。按政策,这笔钱的用途是被征地农民的养老、医疗和社会保障支出。村民们的理解是:这钱是给我们养老看病的,那就该发到我们手上。街道办的理解是:这钱要统筹使用,不能一次性分光。

要说明这笔钱的性质,得先说清中国的征地补偿是怎么构成的。按当时的土地管理法,征收集体土地的补偿包括三项: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土地补偿费归村集体,安置补助费用于被安置人员,此外还有一笔来自土地出让的增值收益,政策上要求用于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

这三笔钱里,前两笔的归属有明文,第三笔的分配则长期处在“政策要求”和“村民意愿”之间。政策要求统筹,因为一次分光之后,这批人老了、病了,就没有第二笔钱了;村民要求发现金,因为上一届分过的钱,下一届不一定认账,钱在账上不如钱在手里。

两种理解之间,隔着一段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距离。从 2013 年下半年开始,村民为这笔钱反复找过街道办、找过市里。

2014 年 3 月 5 日,一部分村民换了一种办法。他们搬着帐篷、褥子、暖水瓶,到那块已经被围起来的工地上,搭棚住下,轮流值守,切断工地电源,不让施工。

这是中国征地纠纷里最常见的一种抵抗方式。它不激烈,不违法,也很难处理——你不能把一个睡在自家地被征走的地方的老人怎么样,尤其当有镜头对着的时候。

工地的施工停了。

暖棕调插画:清晨暖光里的蓝白条纹帐篷,篷内叠着被褥,旁边两张折叠椅与暖水瓶,远处是工地围挡与塔吊(插画)


二、一个电话

施工一停,压力就落到了下面。

2014 年 3 月 16 日,杜家疃村村委会主任杜群山找到了邻村吴家疃村的村委会主任崔连国。崔连国还有一个身份:青岛贵和置业有限公司的代理董事长,这家公司承建那个工地的围挡。

杜群山的意思很直接:让崔连国帮忙找几个人,去“吓唬吓唬”守地的村民。

崔连国找了王月福。

王月福不是本村人,是个在平度一带替人“平事”的角色。法院后来查明,2013 年 9 月到 2014 年 3 月,在平度李园街道白果园村的拆迁中,王月福就纠集过一批人,用投放礼花弹、砸东西、打人的手段,多次骚扰没签补偿协议的村民,还强行拆过房子。

杜群山见了王月福,带他去看了守地的村民,指了住处,又带他到工地附近转了一圈。

王月福纠集了李青、李显光、柴培涛。几个人商量的方案是:拿砍刀去,把帐篷里的人吓走。他们去买了砍刀,租了车,看了现场。

3 月 17 日下午,这个方案被叫停了。叫停的有两个人:街道办的一位负责人,和崔连国。

如果事情停在这里,这就是一起没发生的寻衅滋事。

三、汽油

3 月 20 日,劝说村民的工作仍然没有进展。

杜群山又约了王月福。这一次两个人商定:用汽油烧帐篷。不是砍人,是烧东西——在他们看来,这是“吓唬”的升级版,不是杀人。

王月福纠集了李青、柴培涛、李显光、刘长伟,租了车,准备了工具。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崔连国。崔连国表示反对。王月福解释说只是吓唬一下。崔连国没有再表态,也没有再制止。

当天,王月福把一瓶汽油送到李青等人的租住处,指使他们晚上去烧帐篷。

3 月 21 日凌晨一点五十分,四个人开车到了现场附近。柴培涛留在车上等着。李青、李显光、刘长伟各拿一把砍刀走向帐篷。李青站在帐篷口——这个位置的作用是堵住门口,防止里面的人冲出来厮打。李显光把汽油浇在帐篷外侧东南角的沙发和帐篷上。刘长伟用打火机点着浸了汽油的毛巾,扔到沙发上。

帆布帐篷,汽油,凌晨的风。火起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

四个人跑了。帐篷里的人往外冲。

四、四天

案子破得很快。

从 3 月 21 日到 3 月 25 日,四天。平度警方和青岛市公安局组成的专案组抓到了全部涉案人员。

快的原因不复杂:这是一起有租车记录、有通话记录、有监控、有买刀和买汽油的购买记录的案子。几个人在案发前几天反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租了车,买了东西,凌晨一起出发,凌晨一起回来。这些痕迹在现代侦查面前几乎是摊开的。

3 月 25 日,案件告破。同一天,平度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被免职或停职——这一步不是司法程序,是组织程序,但它说明了这件事在当时的份量。

2014 年 8 月 20 日,案子在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普东刑事审判第八法庭开庭。被告七人。

2015 年 3 月 19 日一审宣判。

王月福:放火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杜群山:放火罪,无期徒刑。

李青:放火罪、寻衅滋事罪,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刘长伟:十九年。李显光:十八年。柴培涛:十八年。

崔连国:六年。

七个人都上诉了。

五、六年

崔连国的六年,是这份判决里最值得停一下的地方。

先要说明一个容易被误解的身份。村委会主任不是公务员,村委会是村民自治组织,主任由村民选举产生,不占行政编制,不领财政工资。但在征地、拆迁、补偿款分配这些事上,村委会主任手里握着的实际权力,往往比一个科长还大:他签字,地才能交;他点头,钱才能动。这种“不是官却是官”的位置,是很多农村刑事案件里绕不开的背景。

他没有下令放火。他甚至在得知要用汽油时明确表示过反对。他不是现场的四个人之一,那天凌晨他在家里。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找来了王月福,把王月福交给了杜群山。而这个“找个人吓唬一下”的请求,最后变成了一死三伤。

法院的认定是:崔连国得知采用放火手段后曾表示反对,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系从犯,依法减轻处罚。

六年,是放火罪在“致人死亡”这一档里的从犯减轻结果。这个判决同时说了两件事:第一,你介绍了人,你就有责任;第二,你反对过,这个反对被看见了、被计入了。

在中国的共同犯罪理论里,这叫“实行过限”——几个人约好去做 A,其中有人做了更重的 B。一般情况下,对 B 不知情、明确反对的人,不对 B 负责。但前提是:他的反对必须是明确的、有效的,而不是一句“别搞出事来”然后转过身去。

崔连国的反对停在“表示反对”这一步。他没有把王月福叫回来,没有告诉杜群山这个方案必须停,没有报警。火还是烧了。

六、复核

2015 年 6 月 18 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青岛开庭审理上诉。

2016 年 2 月 1 日,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死刑核准权 2007 年起收归最高人民法院。这意味着王月福的死刑要经过一道独立于山东两级法院的审查:最高法的合议庭要重新看一遍案卷,讯问被告人,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

2016 年,最高法核准了。

复核裁定里列举的理由是:王月福参与预谋、纠集、指使他人实施放火,事后毁灭证据、提供出逃资金;还多次纠集、指使他人实施寻衅滋事犯罪,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在共同犯罪中地位、作用最为突出,系主犯;且有两次犯罪前科,系累犯,依法应当从重处罚。

2016 年 9 月 30 日上午,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王月福执行死刑。临刑前,法院安排了他的近亲属会见。

七、那块地后来

2016 年 1 月,《法制日报》的记者回访了杜家疃村。

报道里写:事发现场那块地,涉事土地尚未动工;个别村民拒绝领取土地安置补偿款和土地增值收益补偿款;村民们在等二审结果;部分矛盾仍在。

帐篷没有了。烧焦的褥子碎片还散在黄泥里。

一千五百二十七万那笔钱,最终的处置方式在公开报道里没有完整交代。有的村民领了,有的没领。征地补偿款的分配属于村集体自治事项,一旦村里达不成一致,这笔钱就会一直待在账上——它不会消失,也不会自己变公平。

这个案子在当年被讨论了很久。讨论的焦点大多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一个村委会主任,为什么敢叫人去烧死守地的村民?

答案可能没那么戏剧性。杜群山不是黑社会,他是一个在具体压力下做了具体选择的人:工期拖不起,上级催得紧,村民劝不走,于是他找了一个“能办事”的人,说了一句“吓唬吓唬”。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一句含糊的授权。王月福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只要人走了,办法随你。

一句含糊的授权,经过两个人的转手,最后落在一桶汽油上。

案子结了。人执行了。地还在那里。

那块地上现在是什么,公开报道里没有再写。如果你从平度东边那条路上过,会看到一片已经围起来的空地,围挡上的广告换过几轮。

空地中间,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你,这里曾经有一顶帐篷。

说明:本文内容由本站特约作者独家提供,本站及作者拥有完全著作权,若未获得书面授权,敬请不要转摘。已经获得书面授权,转载请注明来源:榕树网 https://rongshu.net/gushi/xuanyi/54545.html

相关文章

  • 徐翔案:那个从没亏过的操盘手,和一张一百一十亿的罚单

    徐翔案:那个从没亏过的操盘手,和一张一百一十亿的罚单

    2017 年 1 月 23 日,青岛中院一审判徐翔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罚金一百一十亿元,创下中国证券史纪录。判决认定他与十三家上市公司合谋,由公司择机发布利好,他在公告前买入、公告后卖出。把他和那些公告日期对上的,是交易所监察系统里的“账户组”。

    2026-11-07 12:19:44徐翔泽熙投资操纵证券市场
  • 十万钱买一条命:阆州雍子良代死案

    十万钱买一条命:阆州雍子良代死案

    北宋阆州,大姓雍子良屡次杀人,靠钱和势一次次没被判死。这一次他杀了人,又花钱买了一个里民去替他认罪。供词齐备,案卷装订好,往上报。新到任的知州朱寿昌把死囚叫来,没动刑,也没问“你到底杀没杀人”,只问了一句:雍子良给了你多少钱。这件事记在《宋史·孝义传》里。

    2026-11-06 12:30:56朱寿昌雍子良宋史
  • 从事函首:一具无头女尸,和一位被换掉的主妇

    从事函首:一具无头女尸,和一位被换掉的主妇

    南宋《棠阴比事》里有一条,只有一百多字。行商回家,妻子被杀,头不见了,妻族把他扭送官府,严刑之下他认了罪。案卷送到郡守手上,郡守交给一位属官复核。这位属官没有重审,也没有动刑,他只做了一件事:命令全境所有仵作和殡葬行人,把最近办过的丧事一家一家报上来——埋在哪里,抬出去的东西有多重。

    2026-11-06 12:30:07从事函首棠阴比事桂万荣
  • 程戡断仇门案:几个儿子杀了母亲,把尸体放在仇人门口

    程戡断仇门案:几个儿子杀了母亲,把尸体放在仇人门口

    北宋处州,两家结仇已久。一天清早,仇人家门口躺着一具老妇人的尸体,死者的几个儿子站在门口指认凶手。知州程戡只问了一句:杀了人,把尸体放在自己门口,这不可疑吗?这个案子在《折狱龟鉴》和《棠阴比事》里加起来不到六十字。

    2026-11-06 12:29:22程戡程戡仇门折狱龟鉴
  • 寻子十四年,人贩子判了五年:拐骗与拐卖之间的一道线

    寻子十四年,人贩子判了五年:拐骗与拐卖之间的一道线

    2007 年 10 月 9 日傍晚,深圳白石洲,孙海洋在包子铺里打了个盹,四岁的儿子在门外被一个超市保安带走,送给了山东一户人家。十四年后孩子找回,人贩子以拐骗儿童罪被判五年——这是该罪名的顶格。父亲要的是拐卖,法律给的是拐骗。

    2026-11-06 12:28:37孙海洋孙卓符建涛
  • 大兴摔童案:他举起那个孩子时,说以为是一辆购物车

    大兴摔童案:他举起那个孩子时,说以为是一辆购物车

    2013 年 7 月 23 日晚,北京大兴旧宫镇一个公交站,韩磊因停车纠纷打倒了推婴儿车的李某,随后把车里两岁十个月的女童举过头顶摔在地上,孩子三天后死亡。他在庭上说自己以为那是一辆购物车。全案的关键,是监控里那三秒钟。

    2026-11-06 12:27:33大兴摔童案韩磊故意杀人罪
  • 东陵盗案:七个人判了死刑,主犯从头到尾没上过法庭

    东陵盗案:七个人判了死刑,主犯从头到尾没上过法庭

    1928 年 7 月,孙殿英部以军事演习为名戒严清东陵,用炸药炸开慈禧定东陵与乾隆裕陵。青岛码头上的三十六颗珍珠捅出此案。高等军法会审开了,谭温江等七人判死刑,孙殿英不起诉。一年多后,谭温江“不知何故”被释放。

    2026-11-05 12:21:56东陵盗案孙殿英谭温江
  • 蓝鼎元借鬼:城隍庙里那场没有人看见的对质

    蓝鼎元借鬼:城隍庙里那场没有人看见的对质

    雍正五年,潮阳几个乡为陂水械斗,杨仙友被打死,四五十人串好口供,审了多次无人承认。知县蓝鼎元夜里把他们带进城隍庙,呼死者鬼魂上堂对质,只有三个人低头不看。他一个一个问下去,链条闭合,主令者江立清至死不认,三天后病死。

    2026-11-05 12:21:14蓝鼎元鹿洲公案幽魂对质
  • 徐有功争庞氏案:他三次被判死罪,一次也没有改口

    徐有功争庞氏案:他三次被判死罪,一次也没有改口

    长寿二年,润州刺史窦孝谌之妻庞氏被家奴告发夜里诅咒,案子被锻成铁案。大理寺属官徐有功拒签,反被弹劾阿党恶逆,判死弃市。武则天问他为何断案失出太多,他答:失出是臣下的小过,好生是圣人的大德。

    2026-11-05 12:20:31徐有功庞氏武则天
  • 鹤岗 1·28:十一个死者里,有一个不是矿上的人

    鹤岗 1·28:十一个死者里,有一个不是矿上的人

    1995 年 1 月 28 日夜,黑龙江鹤岗南山煤矿保卫科被四名持枪歹徒袭击,十一人死亡、九十三万工资款未失。十具尸体天亮前全部对上名字,第十一具没人认领——他是歹徒自己人,被同伙补枪焚尸。一块纹身表皮和一颗树脂假牙,成了破案入口。

    2026-11-05 12:19:48鹤岗南山矿1·28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