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的驿路上，天黑得比城里早。董生牵着马进院子的时候，先闻到一股驴粪和湿草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后才看见一个人蹲在马槽边上，给一头老驴刷毛。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草鞋，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挂。
董生看了他两眼，心里有点看不上。
这个故事收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佟客》，原文不到一千字。蒲松龄写它用的是一副很轻的笔墨：一个自认为有胆气的读书人，一个不肯说自己会什么的过路人，一夜之间，前者把自己看清楚了。
这个“侠”字，在中国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本事，会剑、会飞、能在一丈外取人性命；另一层是气，该出手的时候，手不抖。蒲松龄这篇写的是第二层，而且写得很不留情：他让主人公把两层都以为自己有，然后在一夜之间，把第二层拿走。
拿走的那一夜是怎么来的，得从董生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说起。
董生是徐州人，家里有父亲、妻子、一个老仆，几亩地，一处还算体面的院子。他好击剑，读过几本讲剑侠的书，就在朋友中间说自己若遇见异人，必定跟着走。
朋友笑他，他也不恼，反而更爱说。
他有一口刀，是祖上留下来的，刀身窄，刃口有一处小豁，据说是他祖父年轻时砍过一根铁钉。这口刀平时收在床底下的木匣里，逢年过节拿出来擦一遍，擦完再放回去。他擦刀的时候很认真，手指顺着刃口一路摸上去，摸到那处豁口会停一下。他觉得这是行家才有的动作。
那年秋天他出门收账，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这个人。两人同路，走了一程。董生问他姓什么，他说姓佟。
董生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西边来。
再问，就说得很短了，三句里有两句是“不知道”。
可这个人说话有意思。路过一处荒坟，他忽然勒住驴，说这坟里埋的是个会算账的，生前替人管钱，死后没人给他烧纸，他就在那儿坐了很多年。董生问怎么知道，他说，你看坟头的草，今年长得比去年矮，那是被人反复坐过的。
董生心里一动。他这辈子最想遇的就是这种人。
到了岔路口，董生说，天要黑了，前面三十里没有店，先生不如到我家住一夜。佟客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叨扰了。
那一夜的饭菜很简单，一盘咸菜，一壶浊酒，半只风鸡。董生的父亲坐上首，话不多，问了客人几句年成，就回屋睡了。董生的妻子在灶下忙，隔着帘子听。老仆提着灯进进出出，灯芯剪了三次。
酒喝到一半，董生忍不住了。
他说，先生这一路走的都是荒地，不怕吗。
佟客说，怕什么。
董生说，强盗，狼，还有那些东西。
佟客放下杯子，说，强盗要钱不要命，狼要肉不要人，那些东西要的是你心里那口气。你要是心里没有那口气，它们也就不来了。
董生听得血往上涌，把袖子一挽，说自己从小学剑，二十年没断过，只恨没遇着真正的师父。
佟客看了他很久。那一眼看得很平，不笑，也不点头。
他说，剑术不难，难的是别的东西。你要学，我明天早上告诉你。
董生一夜没怎么睡。他把那口刀从床底下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窗纸上有风，灯影一晃一晃。他听见院里老仆关大门，门轴响了一声，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后来他睡着了。
把他惊醒的是一声喊。
那声音从西厢那边来，是他父亲的声音，短，闷，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才挤出来的。董生一下坐起来，头发都竖着。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用指头把窗纸戳了一个洞。
院子里有火。
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的，都蒙着脸，举着火把。他父亲被按在石阶上，脸贴着地，一只鞋掉了，白袜子在青苔上蹭。那个高的抬着一根门闩，一下一下往老人背上落，落得很有节奏，像在打一件不听话的农具。
矮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很和气：银子在哪里，说一声就停手。
董生的父亲没有说。他只是在门闩落下去的那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董生的手已经摸到刀了。刀在手里，很凉，比他想的重。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里屋那边有动静。他妻子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被子从床上拖下来，披在身上，坐在床沿。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夜她一直坐在那儿，手按着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像在按住一只想飞出去的鸟。她听见院里的声音，也听见门轴响的那一声，什么也没说。
董生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响得他怕被院里的人听见。他想到的是：那两个人有火把，有门闩，是两个；他只有一把刀，而且他这辈子只杀过鸡。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这时候他看见佟客了。
佟客站在院子的东墙下，背靠着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这边。火光照着他半张脸，他不动，也不说话，就像一个在看别人家办事的人。
董生在心里喊了一声：你倒是来帮一把。
佟客没有动。
西厢那边，门闩又落下来。他父亲这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只叫了一个字，很轻。
董生的腿软了。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感觉，从膝盖开始，一路往上，走到腰就停在那儿，再也上不去。他站在门后，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握着刀，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后半辈子一直在想的事——他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轴响了很小的一声。
他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门槛里头，听着院子里一下一下的声音，听着自己喘气。他想，等他们进来，我就在这儿捅第一个。
他们没有进来。
声音慢慢地远了，火把的光从门缝底下退出去，最后连脚步声也没有了。院子里恢复了那种很深的安静，只有风从后墙的破口灌进来，吹得门帘一鼓一鼓。
董生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天开始发白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干干净净。石阶上没有血，青苔没有踩过的痕迹，连那根门闩都好好地靠在墙角。他父亲在屋里睡着，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匀。老仆在灶下生火，看见他，说了一句：少爷起得早。
董生站在院子当中，觉得太阳穴在跳。
佟客在收拾他的驴。那头老驴今天看着精神些，毛刷得很顺。
董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很久说不出话。
佟客把搭在驴背上的褡裢理平，才开口：你的剑术，学不成了。
董生说，为什么。
佟客说，不是手上的事。你手上的东西，练二十年，比我强。是心上那一下，你没有。心里没有那一下的人，学了剑，只会死得更快。
董生说，昨夜那是……
佟客说，是我做的。你父亲一夜没醒。
董生说，你为什么……
佟客说，我不是来教你的。我是来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那种人。
他说完就牵着驴出门了。
董生追到门口。晨雾很低，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气。那头老驴的蹄印印在泥上，一步一步往西去，走到第三个转弯的地方，就断了。不是被什么遮住，是干干净净地断了，像有人拿手把后面那段抹掉了。
董生在那儿站到日头出来。
他后来再没有跟人说过剑。
那口刀他挂到了墙上，钉子是老仆钉的，钉得很正。挂了四十年，从没取下来磨过，刀鞘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又有了一层灰。
他老了以后，孙子指着墙问，爷爷，那是什么。
董生说，那是我年轻时候的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