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雾还没有散。石阶从水面一直往上,湿得发黑,阶上蹲着几个卖香的人,篮子里的香用红纸捆成一把一把。
上岸的人很多,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头上包着蓝布,背上背着黄布口袋。她们不说话,一级一级往上走,鞋底在石头上蹭出很轻的声音。
陈船头站在最下面那一级,抬头看了看。
丰都在长江北岸,重庆往下的第一个大码头。城后那座山叫名山,古书上写作平都山,道教把它列在七十二福地里面。山不高,一百多米,可它在这条江上的名气,比许多名山都大。
关于这个名字,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汉代有两个人在这山上修道,一个叫阴长生,一个叫王方平。后来的人把两个人的姓连起来读,读成了“阴王”,于是这山就成了阴间之王所在的地方,山下这座城也就成了鬼城。
这个说法不一定靠得住,学者另有解释,说丰都古称“平都”,与巴人的旧地有关。但老百姓不管这些。一个名字被念错了一千年,错的那个也就成了真的。
山上现在的样子,是明清两代一点点修起来的。过奈何桥,进鬼门关,走黄泉路,上望乡台,最后到天子殿。天子殿里供的是阴天子,两边的廊下塑着十殿阎罗,再往下是十八层地狱的场面:锯人的,磨人的,下油锅的,一殿一殿排过去,塑像比人高,脸都朝着门外。
这些都是给活人看的。

陈船头姓陈,没有大名,江上的人叫他陈船头,因为他撑了三十年船。他母亲是去年冬天没的,七十九岁,睡着走的。
他母亲这辈子攒过一笔钱,用一块蓝布包着,压在箱底。他后来打开看,是些零碎的票子,一共十七块。包布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歪:上山的香钱。
这笔钱她攒了十几年,一次也没花完。她每年上山,只买最便宜的那种香,一把三毛。
按丰都的老规矩,家里老人过了头七,孝子要上山一趟,叫“报户口”。写一张黄纸,写上死者的姓名、生年、死日,到天子殿前烧了,意思是这人已经到这边来了,名册上添一笔。
陈船头不信这个。他撑船的人,见过的死人不少,江里捞上来的,翻船淹死的,他从不觉得这些人去了哪里。
可他母亲生前把这件事念叨了十几年。她每年三月三上山烧香,回来都要说一句:将来我走了,你要记得去给我报个户口。
他说,记住了。
所以他来了。
他在山脚下买了一炷香。卖香的妇人问他,报户口还是还愿。他说报户口。妇人说,那就再买一叠黄纸,写名字要用。他买了。妇人又问,老人家走了多久。他说,四十九天。妇人点点头,说,那正好,头七过了,七七没过,这时候上山最合适。
他问为什么。
妇人说,过了七七,她就不认得路了。
这句话他记了一路。
上山的路上他走得慢。不是累,是想看清楚。他小时候跟着母亲上过山,那时山上的塑像还很新,油彩亮得晃眼。现在塑像旧了,脸上落了灰,有一尊的耳朵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泥。
奈何桥是一座石桥,很窄,两边没有栏杆,桥面中间高起来一块,据说过桥的人要在那块高起的地方停一下,想一想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事。桥头有个老道,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叠黄纸。
老道看了他一眼,说:第一次来?
陈船头说:小时候来过。
老道说:小时候来是看热闹。今天是办事。
陈船头说:是办事。
老道说:那就慢点走。桥上有讲究,走到中间那块,别回头。
陈船头问:回头会怎么样。
老道笑了一下,说:不怎么样。回头的人多半是自己心里有事的。
陈船头走过那座桥。走到中间那块高起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他想的是他母亲最后那几天,人已经不太认得他了,抓着他的手叫另一个名字,叫的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父亲死了三十年,也是冬天。
过了桥是鬼门关。关口立着两块石碑,一边写着“鬼门关”,一边写着“黄泉路”。路是青石铺的,两边种着柏树,树不高,长得慢,据说这几棵柏树是明代栽的。
路上有个老妇人坐在石阶上歇脚,黄布口袋放在脚边,气喘得很急。陈船头走过她身边,又退回来,蹲下去问她要不要帮忙。
老妇人说不要,歇一会儿就好。
他又蹲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在喊他,回头一看,那老妇人正朝他摆手,说,你这个人心好,你家里那个走的时候不疼。
陈船头站住了。
他母亲走的时候确实不疼。睡着走的,早上他去叫,人已经凉了。
他没有问那老妇人怎么知道。他后来跟人讲这件事,讲到这里就停,说,山上这种人很多,都是山下村里的,说话没个准。
天子殿在最高处。殿前有一口大鼎,鼎里插满了香,香灰堆得比鼎沿还高。殿里很暗,光从门外的天井里斜进来,照在阴天子的袍角上。
殿角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纸很厚,边上卷起来了。守册子的是个瘦老头,戴一副圆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镜片上面看。
陈船头说:我来报户口。
瘦老头把册子推过来,说:写。姓名,生年,死日。
陈船头拿起笔。他手上有老茧,握笔握得很别扭。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母亲的名字他写过很多次,都是写在纸钱的口袋上,写在牌位上,没有一次是写在这样一本册子上的。
写完他抬头,看见瘦老头正在翻前面的纸,一面翻一面念:这名字眼熟。
陈船头说:哪个。
瘦老头把册子转过来,指着一页。
那一页的纸更黄,边角上有一个虫蛀的洞。上面写着三个字,是他母亲的名字,生年和死日却是空的,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代报,俟其至。
陈船头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笔字。那是他父亲的字。他父亲识字不多,写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那个“陈”字的耳朵旁总是写得歪,像要掉下来。
他父亲死了三十年,也是冬天。他父亲死前一年,他祖父死了。那一年他父亲也上过山,也在这本册子上写过名字。
写的不是自己,是自己的父亲。
陈船头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手里还捏着笔。殿里的光移了一点,照到他手上,那是一双撑船的手,指节粗,虎口上有一道疤。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本册子上,还有多少页是这家人的字。
他没有翻。
他把笔放回去,跟瘦老头说了一声多谢,走出殿门。外面的雾散了,山下整条江都亮起来,江面上有一条船正在走,远远的,小得像一张纸。
那天他在山上待到下午才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他走得急,走到奈何桥的时候也没有停。
后来他每年三月三都上山,一直到他自己走不动为止。
他跟人讲鬼城,从来不讲阴天子,也不讲十八层地狱。他只讲那本册子。
有人问他,那册子上真有他父亲的字吗。
他说,有。
又有人问,那你怎么不去查一查,你父亲是哪一年写的。
他说,不查。
问他为什么。
他说,查了,就只剩下一行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