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往上收的时候,隋军士兵觉得不对。
太沉。
井口只有一个人宽,绳子只有一根,井下那个皇帝瘦得没什么分量。可拉上来才看清,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三个人,抱成一团。
陈朝的皇帝陈叔宝,还有他的两个妃子,张丽华、孔贵嫔。
这是开皇九年正月,建康台城里的事。
井绳拉上来很沉
兵士先是在井口喊。
没人应。
后来有人搬来石头,说要往下扔,井里才有声音传出来。
这一段,几本史书写得差不多:喊,不应,恐吓,出声,下绳,拉人。中间没有一句对话留下来,陈叔宝在井底待了多久,也没人记。
那口井后来叫胭脂井。
传说张丽华被拉上来时,脸上的胭脂蹭在井栏上,擦不掉,后人就这么叫了。这是传说,真假难考。井的位置也有两说:一说在今天的鸡鸣寺景阳宫旧址,一说在东南大学校园里,两处都立了牌子。
一口井,隔了一千四百多年,还有人在为它指路。
二百七十年的裂缝
要弄清这天早上为什么有人往井里看,得往前倒二百七十多年。
317 年,西晋的都城洛阳早已陷落,北方的世家与皇室渡江,在建康立了东晋。
从这一年起,南北分成两半。
南方换过五个朝代:东晋、宋、齐、梁、陈。北方从十六国打到北魏,北魏又裂成东魏、西魏,再变成北齐、北周。
两边都摸到过长江,谁也没过去。
中间不是没打过。383 年淝水,前秦的兵到了淮南;450 年,北魏的骑兵一直打到长江北岸,在瓜洲渡口望江;梁末侯景之乱,北方的军队进过建康,又退回去。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没成。
原因说简单也简单:长江。
这条江在下游宽到十几里,一年里有几个月风浪能把渔船拍翻。北方有马,南方有船。会骑马的人到了水边,优势就没了。
到陈朝,这条裂缝的两边已经不成比例了。
陈的地盘只有长江以南、三峡以东、岭南一小块。灭国那一年,隋军点收册籍,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户五十万,口二百万。同一时期隋朝的户籍上,大约有六百万户。
十倍。
沿江的防线拉了几千里。从三峡口到入海口,能屯兵的地方一处处设戍,每处几百人,船只泊在汊港里。这个布置防的是小股袭扰,防不了八路齐进。兵一分摊到江岸上,每一段都薄得像纸。
陈叔宝不是不知道自己小。他只是觉得小不要紧,因为有江。
建康这座城也给了他错觉。宫城在北,叫台城,南面是秦淮河,河上架着浮航,两岸是民居和市肆。从朱雀门到宫城,一条直街。北边是玄武湖,东边是钟山。
城里有十几万兵。这个数字放在南方,已经是能拿出来的全部。
至德二年,陈叔宝在宫里起了三座阁。
临春、结绮、望仙。
每座几十丈高,窗扇、栏杆、床榻都用沉香木做,风一吹,香飘出去几里。阁外用石头垒假山,引水做池子,种奇花。他住临春,张丽华住结绮,孔贵嫔住望仙。三座阁之间架了复道,人来回走,衣裳的影子在廊上来回晃。
张丽华不是普通宠妃。
史书说她头发长七尺,黑得能照出人影,人又机敏,记性好。陈叔宝懒得看奏章的时候,就让她坐在膝上,一份一份念,念完由她裁断。宫里的宦官记不住的事,她记得住。
一个国家的公文,从一个妃子的嘴里过。
陈叔宝自己也写诗。他写过一首《玉树后庭花》,词是夸宫里的美人: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写到最后一句,是「花开花落不长相」。
这首曲子后来成了典故。两百多年后,杜牧在秦淮河边写「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说的就是它。
朝里不是没人提醒。傅縡上书,说陛下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陈叔宝让人传话:你能改,我就赦你。傅縡回:我的心跟我的脸一样,改不了。于是被杀。
也有武将上书说,隋军在江北集结,年年换防,看着不像平常的换防。
这些奏章,多数进了宫就没出来。
换防换出来的空当
隋那边准备了很久。
高颎给文帝出了三条主意,都跟打仗没直接关系。
第一条:江南水田熟得早,每到收麦的时候,我们就在江北调一点兵,做出要过江的样子。他们必定屯兵防守,农时一误,田就荒了。等他们兵聚齐了,我们就收兵。
第二条:反复来几次。来多了,他们就不信了。等真打的时候,他们还在等我们收兵。
第三条更阴:派人过去,烧他们的粮仓。
这三条不是战术,是磨人。磨了几年,陈朝沿江的守军对「隋军集结」这四个字,已经麻木了。
贺若弼在广陵做了一件更绝的事。
他每次换防,都把兵拉到江边列队,旗帜插满,营帐铺开,声势做得像要渡江。陈军第一次看见,全境征发;第二次看见,又全境征发;第三次以后,不征了。
他还买了五六十艘破船,停在小河沟里,故意让人看见。好船全藏起来。
陈朝的探子回去报告:江北没有船。
杨素在永安造舰。造出来的一种叫五牙,起楼五层,高一百多尺,左右前后装了六具拍竿,竿子高五十尺。这种船不是用来运兵的,是用来把对方的船砸碎的。
开皇八年十月,隋发兵五十一万八千,八路并进。晋王杨广出六合,秦王杨俊出襄阳,杨素出永安,韩擒虎出庐江,贺若弼出广陵。
文书送到建康,陈叔宝正在喝酒。
他说了一句话,被记了下来:王气在此。齐兵三次来,周师两次来,没有一次不败的。
又说:长江天堑,自古以为限,虏军岂能飞渡。
正月初一
开皇九年正月初一。
陈朝守采石的兵在过年。这一夜喝得很多,据记载,守军醉得连人上了岸都不知道。
韩擒虎带五百人,趁夜渡江。
采石是长江南岸的要塞,拿下它,顺流而下就是建康。五百人进了要塞,几乎没动刀。
贺若弼从京口渡江,另一路。
到这个时候,建康的宫里还在办年宴。
军报其实到了。沿江的守将一次次派人飞报,都被中书舍人施文庆、沈客卿压下来。他们的理由是,这时候报上去,年就过不成了。等到消息实在压不住,陈叔宝已经把能调的兵都派完了。

正月初一这一天,陈叔宝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哭。《陈书》写他「昼夜啼泣」,把朝臣都叫到殿上,哭得说不出话。
哭完,还得派人去打。
建康城外还有十几万兵,最能打的是萧摩诃。萧摩诃的妻子被陈叔宝留在宫里,这件事在军中不是秘密。贺若弼在白土岗列阵,先冲中军,萧摩诃被擒。另一员老将鲁广达从早上打到天黑,部下散尽,他解下盔甲,对着宫城的方向再拜,然后痛哭。
宫城里,陈叔宝在收东西。
尚书仆射袁宪站在殿上,劝他不要走。袁宪的原话是:陛下端坐殿上,臣请以身当之。
陈叔宝的回答也被记下来了:锋刃之下,未可当也,吾自有计。
他的计,是往景阳宫跑。
韩擒虎的五百骑从朱雀门进。守门的陈军看见旗号,没有一个人上前拦。一路到宫城,到太极殿前,没人抵抗。
宫里的井,井口小,井底有水。
三个人跳下去,抱在一起。
拉上来的时候,兵士们先看见的是湿透的龙袍。
一座城被犁成田
后面的事,办得很快。
贺若弼到得晚了一步。他烧了北掖门进宫,才知道陈叔宝已经被韩擒虎带走。他不服,派人把陈叔宝押到自己营里,两位大将在宫门口几乎拔刀。官司打到杨广那里,又打到文帝那里,最后两人都授上柱国。
赏赐却有分别。事后有人奏报,韩擒虎的兵在陈宫里抢过东西,查下来属实,封爵食邑这一项就没给他。首功的名声留下了,实封没有。
高颎后到。他进建康先做两件事:封府库,收图籍。宫里的珍宝、户籍、地图、文书,全部封起来造册,一样没动。然后才是斩张丽华。
下令之前,杨广派人来说,留她。高颎回了一句:武王灭殷,戮妲己。今平陈,不宜取丽华。
张丽华被斩于青溪。
那年杨广二十岁,是这一路的行军元帅。十八年后,高颎被隋炀帝杀掉。下诏的人,正是当年那个想留下张丽华的杨广。
隋文帝对建康下的那道诏书,短得不像话。
建康城邑宫室,并平荡耕垦。
六朝三百年的都城,拆了,犁了,种地。只在石头城设了一个蒋州,管这一片。秦淮河边的宫墙、台城的阙楼、三阁的沉香木,全都没有留下来。
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不愿意让前朝的都城还立在江边。
江南也不服。
陈亡的当年,婺州、越州、苏州一带相继起兵,领头的是当地的士人和豪族,有的自称天子,有的自称大都督。杨素带兵从扬子津入江南,一处处打过去,前后用了一年多才压住。这场仗没有进正月的建康城,却是灭陈真正的尾声。
陈叔宝被送到长安。文帝没有杀他,封他做长城县公,给了宅子、给了钱,允许他参加朝会。
他过得很安稳。安稳到监守的官吏上奏,说他几乎天天在喝,很少有醒着的时候。
也安稳到有一天,他托人向文帝要一个官号,说参加宴会没有名分,不好看。
文帝听完,说了四个字:叔宝全无心肝。
仁寿四年,陈叔宝死在长安,五十二岁。
隋朝给他上了谥号:炀。
十四年后,隋炀帝杨广死在江都,唐朝给他的谥号,也是炀。
一口井,两个皇帝,同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