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三月十五,北京,镇抚司的狱里。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说要剃头。
侍者端来水,拿了剃刀。老头伸手把刀夺过来,往自己喉咙上割下去。
没有立刻死。
他躺了两天才断气。中间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意思是:七十老翁,还有什么可求的。
这个老头叫李贽。
夺过那把剃刀
李贽下狱,是因为一封信。
万历三十年二月,礼科都给事中张问达上了一道疏,弹劾一个住在通州的前任知府。罪名不轻:说他「敢倡乱道,惑世诬民」,说他把李斯赞为才力名臣,把历事五朝的冯道说成是社稷之臣,把卓文君的私奔称为善择佳偶。
疏里还加了几条查无实据的话,说他寄居麻城时勾引士人妻女,白昼同浴。
万历皇帝看完,下旨: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已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
一个已经辞官二十多年的人,被锦衣卫从通州的家里带走。
抓他的人来的时候,主人正在病中。收留他的那个人叫马经纶,做过御史,因为直言被罢官,在家闲住。他挡在门口,说要跟李贽一起进京。
李贽劝他别去,说被放逐的官不进京城,这是规矩。
马经纶不听。
一个举人的二十五年
李贽是福建泉州人,生于嘉靖六年。
泉州是当时的出海口。市舶司设在这里,番船来去,城里住着回回、波斯人、南洋商人。李家的祖上做过海上的生意,家谱里有「航吴泛越」这样的字。
他从小在这样的城里长大。
后来他骂道学、骂假人,用的词很市井,不像书斋里的话。有人说这是泉州给他的。
他原名叫载贽,号卓吾。家里不是大族,父亲靠教书糊口。十二岁那年,他写了一篇《老农老圃论》,讥讽孔子看不起问农事的樊迟。这篇文章在当地传开了,人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有出息的路只有一条:科举。
他二十五岁中举,之后两次会试不中,就不再考了。举人也能做官,只是做不大。
二十九岁那年,他去河南辉县当教谕,然后是南京国子监博士、北京国子监博士、礼部司务、南京刑部员外郎、刑部郎中,最后是云南姚安知府。
二十五年,七任官。
任上死了父亲,回家守孝,正赶上倭寇攻城,他穿着孝服上城墙守了几个月。任上死了祖父,回家守制,把妻女安置在辉县,遇上灾年,两个女儿饿死了。
这些事他后来自己写过。写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在姚安做知府的时候,他的办法是「法令清简,不言而治」。
衙门里的规矩减到最少,官司能劝就劝。他在任上办过书院,修过一座桥,也常跟庙里的和尚谈佛,有时候干脆在寺里办公。
他给衙门的楹联是自己写的:从故乡来,两地疮痍同满目;当兵事后,万家疾苦总关心。
另一副写得更直白:做官无别物,只此一庭明月,两袖清风。
姚安在云南,偏僻,瘴气重,做满一任就算熬出来了。他不等任满。
三年任满,他不等了。
他上了鸡足山,然后递了辞呈。那一年他五十四岁。
龙湖的落发和尚
辞官之后,他没有回泉州。
他去了湖北黄安,住在朋友耿定理家里,讲学、读书、写东西。耿定理是个明白人,容得下他。三年后耿定理死了,家里换了当家人,事情就变了。
耿定理的哥哥耿定向是个道学家,讲的是规矩。李贽讲的是另一套。
两个人从书信论战,吵到门生互攻。
耿定向说他是异端。
他说耿定向是假道学。
他写过一篇《童心说》,说人最初的念头最真,读书多了、道理听多了,反而把真心盖住了。这篇文章后来被人反复引用,因为他把「读书明理」这件事整个翻了个面。
在那个圈子里,这话是拆台。
讲学是要收门生的,门生是要送束脩的,名声是要靠同道捧的。他把这些人的学问说成遮羞布,等于把人的饭碗和体面一起端了。
他搬了家。先到麻城,住进一座叫维摩庵的小庙,把妻女送回福建,自己留下。六十二岁那年,他落发为僧。
不是想成佛。
他后来说得很清楚:落发是为了不再受人管,也是为了不再被人请去做官。头发一剃,官场的门就关上了。
他住的地方叫龙湖芝佛院,就在麻城城外。朋友替他盖的,几间屋子,一院子竹子。他在那里住了十来年,读书、批书、写信、骂人。
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多。有秀才,有和尚,有卸任的官,还有女人。
他讲课,女人也来听。这在当时是件大事。有人骂他带坏风俗,他不在乎。
他收女弟子,是当时最招骂的一件事。
有人写信问他,女人学道是不是见识短。
他回了一封《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说所谓短见,不是生来就短,是被关在门里、听不到天下事,才短的。他把这事归到处境,不归到天性。
这封信在士人中间传抄得很广。
他在龙湖写下的字,后来收成两本书。
一本叫《焚书》。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意思是这些话该烧掉,不该留。
一本叫《藏书》。意思是这些话该藏起来,等后世的人来看。
书里讲的东西,用一句话可以说清:不要拿孔子的是非当自己的是非。
他说,千百年来,人都是「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所以从来没有真正的是非。
他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
意思是,人的道理不在天上,在吃饭穿衣里。

要说明一点:他不反孔子。
他反的是只准有一个孔子,反的是把孔子的话当成一把尺,去量所有人的活法。
这两件事,在他那个时代的人看来是一件事。
在他自己看来,是两件。
那把火烧了芝佛院
在龙湖那几年,他被人赶过两次。
一次是去武昌,当地的道学家鼓动官府驱逐他,说一个和尚讲学讲得满城风雨。他只好折回麻城。
1599 年冬天,龙湖出事了。
地方官以「维持风化」为名,指使一批人烧了芝佛院,还拆了他自己预造、准备存放骨灰的塔。
理由跟几年前那些弹劾他的奏疏一样:一个剃了头的老头,收女弟子,讲些不像话的道理。
他逃进河南商城的黄檗山里。
第二年,马经纶从通州赶来,把他接到自己家里。马经纶说,先生年纪大了,山里太冷。
通州在运河边上,离北京四十里。
他在马家住下,接着写书。写完《续藏书》,又在病中写《九正易因》。书桌上堆着稿子,院子里有白杨。
《藏书》是一部纪传体的史书,从战国写到元朝,八百多人。
他的写法跟别人不一样:每篇传记后面加一段评论,开头三个字是「李生曰」。
这三个字等于在说,下面这些话不是史官的判断,是我李贽的判断。
有人劝他少写两句。他说,我这一生只这一件事做得顺手。
他下狱之后,马经纶写了一封《与当道书》,逐条驳那些罪名。他的说法很直接: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官的人,一介不取,清标苦节,你们拿什么说他惑世。
信送出去了,没有回音。
七十六岁
正月里,通州的人开始议论。
二月,张问达的疏上去了。
三月初,锦衣卫到了马家门口。
狱里的日子不算太坏。他病着,还能读书,还能写诗。他写:「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我今不死更何待,愿早一命归黄泉。」
后来有消息传进来,说朝廷要把他押回福建原籍。
他说了一句话: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归为。
七十有六,还回去做什么。
三月十五,他要剃头。
他死后,马经纶把他葬在通州城北的马厂村,墓旁种了百余株白杨。
1610 年,有人为他立了一块碑。1612 年,又立一块,碑额上的字是焦竑写的,碑文里有悼诗两首。
他的书,明清两代都列在禁毁书目里。
禁得越紧,抄得越凶。
万历年间刻的《焚书》很快就不够卖,书商翻刻,一个人手上有一部就算有面子。到了明末,连骂他的人也在引用他。
书也出海了。江户时代的日本,他的集子有刻本流传,读的人里后来有明治维新那一代的思想者。
可是书还在。士人私下抄,书商偷偷刻,一直没断过。明末清初的人读他,清末的人还读他,五四那一代人重新提起他,说他是中国第一个敢讲「以己心的是非为是非」的人。
同一年代,欧洲也在处理自己的异端。
1600 年 2 月,罗马鲜花广场烧死了一个叫布鲁诺的人。他的罪名是坚持一些教会不能接受的看法,其中包括大地在动。
那一年李贽七十三岁,正在通州写他的书。
两年后,他在一间牢房里夺过一把剃刀。
一个被烧死,一个自己动手。
今天北京通州还有一座李贽墓,墓前的碑是后来重立的,碑上刻着他的号:卓吾。
墓在一条街的边上,周围是居民楼。去看的人不多,去的多半读过他那两本书。
四百多年前,他在这座城里被一辆车拉进监狱。车走过去的那条路,现在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