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三年七月,长安,一道诏书送到齐国公府。
来的人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高颎六十六岁,跪下来接诏。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见皇帝。据史书记载,他这些年一直在等这一天。
因为二十六年前,他母亲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年他刚当上尚书左仆射。他母亲说:你的富贵已经到顶了,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一刀砍头。你要小心。
《隋书》写,高颎听完,「深以自诫」。也就是从此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天也没忘。
二十六年之后,那句话兑现了。罪名四个字:谤讪朝政。
同一天死的还有贺若弼和宇文弼。三个人的家产抄没,儿子全部流放边疆。
《隋书》给他写了一句评语:他被杀的时候,天下没有不替他惋惜的,到今天还有人喊冤。
一句话赌上全族
高颎是渤海蓨人,家在今天的河北景县。他父亲高宾做过北周的官,是独孤信的僚属,被赐姓独孤氏,所以高颎还有一个鲜卑名字,叫独孤颎。
他十七岁就进了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府里做记室。那是管文书的职位,不算大,但能看见权力怎么运转。
大象二年,公元五八〇年,北周的皇帝死了,年幼的静帝即位,杨坚以国丈的身份辅政。
杨坚要改朝换代,这件事满朝都看得出来,可没人敢先开口。
杨坚找人去试探高颎。
高颎的回答,被史官原样记了下来:
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
我愿意给您卖命。就算您这件事办不成,我搭上全族也不后悔。
这不是一句客气话。当时尉迟迥在相州起兵,十几万人,是北周宗室里最有实力的一支。杨坚要派人去监军,问了一圈,崔仲方推了,郑译推了,刘昉装没听见。
满朝聪明人都在算账:赢了是功,输了是族。
只有高颎站出来说,我去。
他到了前线,在沁水上架桥。对方从上流放火筏烧桥,他在桥前堆土成垒挡住。桥架好了,他下令把桥烧掉,背水一战。
尉迟迥的儿子尉迟惇全军崩溃。这一仗打完,杨坚的天下就定了。
高颎回来,进位柱国,迁相府司马。从这一天起,杨坚把他当成自己人。
母亲的预言
五八一年,杨坚受禅,隋朝建立。
高颎拜尚书左仆射兼纳言,封渤海郡公。
尚书左仆射是什么位置?通俗说,就是宰相。隋朝的三省里,尚书省管执行,左仆射是尚书省的长官,一个人统着六部,天下的钱粮、官员、刑狱,最后都要从他桌上过。
三省这套架构,是隋朝定下来的:内史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封驳,尚书省执行。三块分开,本意是让权力互相咬住。可制度是纸上的,人是活的。一个强势的左仆射,照样能把三块都捏在手里。
高颎就是那个强势的人。
他这一年四十岁。
杨坚对他好到什么程度?史书里有两个细节。
第一个:杨坚不叫他名字,叫他「独孤」。因为他父亲被赐姓独孤,杨坚拿他当自家人。
第二个:高颎常在朝堂北边一棵槐树下办公,那棵树长得不合队列,管事的要砍。杨坚特批:不许砍,留着给后人看。
就在这一年,他母亲说了那句话。
一个母亲在儿子做到宰相的时候,说的是「你只剩下一刀砍头」。
这句话不合常理。但它不是迷信,是一个老人看懂了:这个位置,坐上去容易,下来的时候不会有好下场。
高颎听懂了。可他没退。
他把天下重新数了一遍
隋朝接手的是什么样的天下?
北方刚统一不久,南方还是陈朝,中间隔着一条长江。更麻烦的是内部:从魏晋以来几百年,地方上的豪族把人口藏起来,一户人家几百口人,报给国家的只有十几口。
国家的税,是按户口收的。户口少了,税就少。豪族手里的佃客、部曲,全都不在册上。
开皇年间,高颎主持了一件事,叫「输籍定样」。
做法不复杂:中央定出一套户等标准,写清楚上户、中户、下户各该纳多少,然后派人在各地重新核查户口,按标准定级,发给凭证。
关键在于:国家定的税额,比豪族收的租子轻。
于是那些藏在大族名下的浮客,一个接一个跑到官府去登记,因为给自己当户,比给豪族当佃客划算。
几年之内,隋朝的户口从四百多万户涨到八百九十多万户。国库的粮,多到史书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
同一个时期,他还做了两件事。
一是修律。他与郑译、杨素等人修订《开皇律》,把北周那套繁琐酷烈的刑罚砍掉一大批,同时把十种最重的罪名定死,叫「十恶」。这套「十恶」后来被唐、宋、元、明、清一路抄下去,用到二十世纪。
二是建城。五八二年,隋在汉长安城的东南另建新都,叫大兴城。总领这件事的是高颎,负责设计的是宇文恺。这座城就是后来的唐长安。
一个人手里同时握着刑法、户口、都城,这就是「真宰相」的意思。
还有一件不太显眼的事:他荐人。
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这几个开皇年间最能干的人,都是他举荐的。《隋书》说他「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其余因他立功立事的,数都数不清。
一个宰相最难的,不是自己会办事,是肯把比自己强的人推到前面去。

一个女人的头
五八八年,隋发兵灭陈。
名义上的元帅是晋王杨广,实际的指挥是元帅长史高颎。《隋书》写,「三军咨禀,皆取断于颎」——所有军令,都要等他一句话。
五八九年正月,建康城破,陈朝灭亡。三百年分裂,到此结束。
那一夜是怎么打的,值得说两句。
贺若弼从广陵渡江,韩擒虎从采石渡江,两路夹击建康。陈朝的兵还有十几万,可陈后主不会用。他信了一个叫施文庆的佞臣,把前线的告急文书全压下来,等到隋军到了城下,他还在喝酒。
城破的时候,陈后主跑了。他跑到景阳殿,跳进一口井里。张丽华和另一个妃子孔贵嫔也跟着跳了进去。
隋军进殿,喊话,井里没人应。士兵说要往下扔石头,井里才传出声音。放下绳子往上拉,拉的人觉得奇怪:怎么这么重。拉上来一看,绳子上拴着三个人。
这口井后来叫胭脂井,在南京。
城破之后出了一件事。
杨广派人来找高颎,要一个人: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
张丽华是当时江南最有名的美人,也是陈朝乱政的一个符号。杨广想要她。
高颎回了一句话,用的是周武王灭殷的典故:武王灭了商朝,第一件事是杀妲己。今天我们平了陈国,不该留下张丽华。
然后他下令,把张丽华斩了。
杨广从此记住了这件事。
这一刀,是高颎一生里最像宰相的一刀,也是他给自己埋下的第一颗钉子。他以为自己在替国家除害,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记的是另一笔账。
大业三年七月
灭陈之后,高颎的麻烦一件一件来。
先是皇后。独孤皇后不喜欢他。原因有两件:一件是他妻子死了以后,皇后劝杨坚替他再娶,他推说自己老了,不想再娶,转过身却让妾生了儿子。皇后认为他当面撒谎。另一件更要紧:杨坚想废太子杨勇,改立杨广,高颎反对。他的儿子高表仁娶的正是杨勇的女儿。
皇后和杨素一起动手。五九九年,上柱国王世积获罪,审问时攀扯到高颎。杨坚要办他,贺若弼、宇文弼、薛胄几个人一起上书证明他无罪,杨坚更怒,把这些替他说话的人全交给法司。
从此朝中再没有人敢开口。
高颎免官,以齐国公的身份回家。
六〇四年,杨坚死,杨广即位,就是隋炀帝。他起用高颎做太常卿。
按说这是一个台阶。可高颎上去以后,还是那个高颎。
炀帝下诏收集北周、北齐的乐工和天下散乐,他上奏制止。炀帝修长城、讲排场、对突厥启民可汗礼遇过厚,他一概看不惯。他对太常丞李懿说:周朝因为好乐亡国,前车之鉴不远,怎么又来。他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人熟知中原虚实、山川险易,恐怕是后世的祸患。他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一点纲纪都没有。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到了炀帝耳朵里。
大业三年七月,诏书下来,罪名「谤讪朝政」。
同一天,贺若弼、宇文弼一起被杀。
《隋书》记了一件小事:抄家的时候,他家里没有多少东西。所有奇策密谋、所有对朝政的损益建议,他都把草稿削掉,世上没有人知道。
他做了近二十年宰相,留下的字,比一个县令还少。
高颎死后,他的儿子们被流放。
隋朝在他死后十一年灭亡。
唐朝的皇帝李世民后来跟人说过一段话:他看隋朝留下来的老人,都说高颎会做宰相;他读了高颎的传,觉得这个人公平正直,最懂治国的体统。隋朝的安危,系在这个人的生死上;炀帝无道,白白把他杀了。
「何尝不想见其人,废书歔叹。」
我每次读到这里,都放下书叹气。
当年朝堂北边那棵槐树,杨坚下令不许砍的那棵,后来没有人再提起。
树大概活不过朝代,可它站过的地方,是一个宰相每天办公的位置。
















